血溪潺潺,流經洞府,陽光彌散。
你想……真正的活著嗎?
活著嗎……
魚長老朦朧在光影里,神情晦暗不清,聲音在洞府里回蕩。勞迎天的心臟砰砰直跳,喉結滾動,吞咽唾沫,胸膛起伏,心神快速拉回到那個不知名的下午。
來了。
換做旁人,突然面對此問,必定一頭霧水。
勞迎天不同。
因為這已經是魚長老第二次問他!
兩年前,二人站在龍王窟前,一句活著,恍惚如蜻蜓點水,揭開血河世界的一角,震撼之余,給人以不真切感,如夢似幻。
輪回印、血寶、神、生還是死……
世界是否生來如此?
生來有一條血河?生來九條支流?生來有一個天火宗?
大離神是他是她還是祂?
勞迎天曾在無數個深夜里握緊血寶,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思考著這些沒有答案的問題,最終出于某種自己都想不明白、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始終不曾動用這唯一的一枚超品血寶。
但這一次,勞迎天能覺察到不同。
自己接下來的回答,很可能成為人生道路上最為重要的岔路!
手指顫動,寒毛直立。
他舔舐嘴唇,張了張口……
“恭喜魚長老出關,賀喜魚長老出關?!?/p>
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言語。
洞府外弟子招呼。
“不著急,你坐在這里慢慢想,我是天火宗的預備‘河靈’,閉關一年,他們估計有點著急,正好天火宗里露個面,回來跟你細說?!迸呐膭谟旒绨?,梁渠轉身出府,見到領路弟子,前往會見天火宗核心長老伍凌虛、費太宇。
清泉流響。
峰回路轉。
洞府空空蕩蕩。
桌椅岸石一塵不染,干凈得泛動白光。
魚長老外派駐守漱玉閣,看管產出血寶的桃樹林,天火宗的洞府自然無人居住,但每日依舊有弟子前來打掃。
呼出一口氣。
勞迎天一屁股跌坐上溪邊石塊,大腦昏昏沉沉,內心后怕,仿佛蹲下站起后的血涌,他摸索衣兜,抓出一個精致的檀木小盒,扭動打開,血光徜徉,濃郁的寶氣噴薄而出,正是那枚超品血寶!
不入品的血寶和黑石頭一般,一品血寶晶瑩剔透,瑩潔非常,超品血寶,儼然化為一團紅光。
天火宗里戰戰兢兢,認真工作那么多年,從名不見傳的小人物,一步步成為二等弟子,拜師長老,入度支司。勞迎天為此付出無數的心血,他從來不會,更不敢想,有朝一日,能擁有一枚屬于自己的超品血寶。
這是哪怕長老都無法輕易獲得的至寶。
但是勞迎天有!
三年前,河神宗空降血河碑,逆流而上,斗敗二品天門宗,小宗逆襲大宗,成為轟動一時的大事件,至今為人津津樂道。
天火宗按宗法禮制,降下逆流賞賜,正為他手頭的這枚超品血寶。按照正常發展,這等寶貝,本應該和勞迎天無緣,可是魚長老找上了他。
于是乎,鬼使神差的,在寶庫血寶補充過程中,勞迎天施計支開三位長老,瞞住包嘉祥和匡辰兩位弟子,幫助魚長老挪用血寶。兜兜轉轉一大圈,作為報酬,超品血寶最終落到了勞迎天的手中,至今回想仍不免一身冷汗。
從此勞迎天一直帶著,如此重寶,放到哪里都讓人寢食難安,牽扯思緒和精力,唯有自己的身上,最為安全。
“真正的……活著……”
勞迎天捏住眉心,默數血溪里的波紋,心中的后怕緩緩消失……
“抱歉抱歉,回來晚了。”
待勞迎天回神,已經是三個時辰后。
天色昏沉,梁渠姍姍來遲,身上帶一股子淡淡的酒香以及飯菜味,顯然適才出門同其余長老搓了一頓。
“長老!”
勞迎天站起,三個時辰,他已經有了充足的心理準備。
“沒事,不急,你坐你的?!绷呵プ〖绨?,把勞迎天重新按下,兩人面對面坐在血溪旁,【渦神甲】無聲包裹,澤國蔓延覆蓋,“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一一解釋之前,我先給你講個故事吧,講完就好理解得多。”
勞迎天深吸一口氣:“長老請說?!?/p>
“大概十幾年前,一片大澤旁,有個小市,人不多,二三百戶,一千多號人吧,里面一半人靠種田,另一半人靠捕魚,沒有什么別的產業,而除去日常消耗之外,每年另外要交兩筆糧,夏天一次,秋天一次,一個人一次一石糧,大概一百五六十斤的樣子,家里要是人丁健全,不生什么大病,也沒什么問題,甚至可以隔段日子吃口肉?!?/p>
只一段平平無奇的開頭,卻讓勞迎天大為震驚。
納糧?
納一百五六十斤糧?
這得種多少畝的彼岸花?一畝地的彼岸花,濕重尚算充足,可曬干存儲之后,基本只有幾斤,一百五十斤,累死都……
等等。
勞迎天很快反應過來。
魚長老說生活沒問題,那就證明這個稅收絕大部分人實際可以承擔,原本大病就不在尋常人的考慮范圍中,再結合前因后果,他意識到一件事。
此糧非彼糧,不是彼岸花!
那是什么?
故事漸漸深入。
一個因為相貌好看,被人盯上的少年,被人故意做局,鄉紳管家誤會自家老爺,買通了地皮無賴,搶船奪糧,但誰都沒有想到,這個少年有著極其驚人的武學天賦,讓一武館相中,身份躍遷,直接破了此劫……但是鄉紳并非全部,背后有一個更大的陰謀。
鬼母教,胎珠丹……
勞迎天眉頭越來越緊。
不是因為故事,而是故事里的細節。
太多的細節讓人難以琢磨。
官府?官府是什么東西?武館又是什么架構?交錢就能進去?常人學武,不應該是拜師地方宗門,當三年仆役,再沖刺外門弟子,再內門、核心,真傳逐步往上?
從四關到奔馬,有天賦的短短幾年,怎么可能修行的那么快。幾十歲便是四境強者?不應該一二百年?
林林總總,太多太多。
從勞迎天的視角來看,整個故事沒有任何真實感,只是能自圓其說,每個細節前后都對應上,單純故事而言,無懈可擊,他越聽越沉默,越聽越害怕。
直至胎珠丹的真相挖掘,不是為了培育武師,而是為了獻祭鬼母!
勞迎天心頭一沉。
他意識到什么,又不敢肯定,直至梁渠說到云上仙島觀摩天地異象。
塵埃落定。
少年問到巡撫大離太祖、蜃龍、夢境皇朝之事,同樣的稱謂,同樣的經歷,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剎那間,產生了交織。
夢境皇朝!
雞皮疙瘩從后背鉆出,冰冷毒蛇般纏繞脊柱。
勞迎天打個冷戰,一個念頭粗暴的劈開頭顱。
我是誰?
梁渠喝一口茶,留時間給對方緩沖,順帶腹稿里改編改編,刪繁就簡,忽略該忽略的,打算順著觀摩天地異象之后繼續講。
“這就是……魚長老的世界?”勞迎天艱難開口,“故事里面的人,是魚長老?”
梁渠一愣,頷首:“對,可以這么理解,我與他一體兩面,位果相連,說是也沒錯?!?/p>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勞迎天喃喃。
“你都想明白了,要我接著往下講嗎?”
勞迎天沒有回答,他抱緊腦袋,手背上青筋扭動,難以接受自己從小到大所理解的一切是完全錯誤,完全寄托在另一個世界上,那種感覺……
就像是坐火箭飛到太空,在月球上看著地球變成一個渺小的藍色星球,身邊一無所有,背后是無盡黑暗……
梁渠心想,他充分理解勞迎天的感受,自己當時必須要走這條路,沒有那么多情緒糾葛,埋頭往前撞,勞迎天尚且能選擇,擁有退路的人,往往更難跨出那懸空的一步。
反復吸氣,吐氣,勞迎天不停地咽唾沫,口干舌燥,嘶啞問:
“魚長老能讓我去到……真實世界?”
“不能?!?/p>
“?”
一切的恐懼和未知煙消云散,只剩下錯愕。
勞迎天抬頭,有種自己反復糾結的情緒喂狗吃的錯位。
不能去,問他想不想真正活著?
“嘿,我哪有那么大本事,說送人還陽就送人還陽,神仙啊,神仙都要九轉金丹?!绷呵偸?,靠住巖石,“就是現在正好有個機會,咱們可以嘗試一下。
當初不知是夢境皇朝泄露還是怎么,一個海外島國秋津,有個六境大能‘死而復生’。
其人再死后,大乾出手,拿到了遺骸,聯手蓮花宗的人,搗鼓成了鬼母教的復生儀軌,不知道是不是蓮花宗的留了一手,現在有一個人……”
病虎身份,病虎出征,病虎死亡,病虎的靈魂在風中飄搖。
“流程就是這么一個流程,我懷疑蓮花宗那邊在嘗試復活病虎,這是一個契機,明白了嗎?”
勞迎天恍然大悟。
一個試驗。
“我的想法就是來問問你,想不想趁機過去,鳩占鵲巢,李代桃僵,你要是想,趁對面有耐心,咱們一塊試一試,鉆研鉆研。
好處呢,非常多,病虎是當世頂點的臻象,斷層強大,只差叩開天關一步,便是六境。他叩不開天關,是因為過往經歷產生的心魔,天關里是一個變態的六境高手,你又不是他,直接‘重啟’成功,你的天關不會是這玩意兒。
成了,你直接六境,莫說六境,就是升到五境,憑你的資歷和履歷,在天火宗里不直接升任成長老?”
長老!
勞迎天粗重呼吸。
超品血寶捏住不放,走不通門路,他至今尚在沖擊一等弟子……
“當然!你不要想當然。”梁渠豎起食指。
轉折出現。
“我現在說的,全是最為理想的狀況,問題我先說清楚。
首先,你能不能成功占據,我不知道,畢竟你到底不是病虎,不可能毫無排異,這或許是最困難的地方。
第二,哪怕占據復生了,不一定配置不變,精氣神合一,例如天人合一之類的特殊境界,同靈魂高度相關。你去了可能會消散,通天絕地亦是如此,你可能只是一個上境天人。
第三,你要應付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并且你沒有病虎的記憶。
第四,你去了對面,不可能想回來就回來,因為是敵對勢力,我沒辦法隨時跟著你,拉你往返,太危險,天火宗里的一切,你要自己想辦法處理。
目前所能想到的,大致有這四個困難點,后續想到再補充,對面招魂不知道會持續多久,耐心能堅持多久,明天天亮之前,試不試,你必須給我答復。如果試,給你半天時間處理,中午之前,咱們……”
“試!”
勞迎天斬釘截鐵,攥緊拳頭。
這下輪到梁渠驚訝:“不多考慮考慮?”
“不考慮,長老,我想出去看看,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誰,我想知道……世界的真相!”勞迎天大口呼吸。
“世界的真相嗎……”梁渠點點頭,“雖然我也不知道世界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不過……
很好!很有精神!
那么,時間加快,天亮之前,你處理好事務,人跟我走!”
“長老,出去之前,我想到漱玉閣見我妹妹。”
“沒問題,你脫身出來,我帶你走水道,對了,有件事問你?!?/p>
“長老請問?!?/p>
“在我‘閉關’的一年多里,你有沒有聽說水沐教或鬼母教?以及什么匪寇組織?”
“鬼母教?”勞迎天驚奇,這不是長老故事里的那個余孽組織嗎?怎么跑到這里來了?他藏住困惑,“不曾聽聞有什么鬼母教,匪寇……
這個倒是有,聽聞西北一塊,最近一年匪患鬧得厲害,好幾個宗門的寶庫被劫,賊人實力強悍,上屬宗門血石稅也收不上,正在派人處理,再下去,恐怕能影響到三品宗門了?!?/p>
“明白,去吧?!?/p>
離開洞府,人影斜長。
青草從石頭底下頑強鉆出,曲折挺立。
勞迎天呼吸著黃昏下的空氣,抓住懷里的寶盒,體會血寶溫潤,竟忍不住發聲大笑。
“咦,勞師兄?是有什么好事,這么開心?”路上弟子好奇。
“無事。”勞迎天擺擺手,笑意盈盈,“近來修行有所獲得,境界要突破,打算請上一段時間,專心閉關。”
“哇,好事啊,勞師兄要五境了?得請客吃飯?!?/p>
“對對對,請客吃飯啊。”
“好!等我出關,一定請客。”
一面給弟子灌輸閉關印象,一面朝度支司去,勞迎天步履輕盈,他的內心竟然在興奮,在激動!
他想到了寶庫里,想到了匡辰,想到了塵埃落定前的緊張和刺激。
勞迎天一直以為,寶庫里自己大笑,是高壓下的劇烈情緒宣泄,直到現在他才明白,是魚長老的出現,給他一成不變的生活帶來了改變,帶來了某種渴望!
難道自己早在等著這一刻???
……
“楚王干的不錯啊?!?/p>
梁渠能確信,西北的“匪患”就是楚王帶著人搞的,打家劫舍老本行,專業對口,這次的時間太緊張,既然沒有出問題,那就暫時沒必要去見面,要留在更寶貴的地方。
天火宗里晃蕩一圈,加深自己在活動印象,順道領個一年來的薪俸,暫時不知道血寶有什么用,但就勾引旱魃一點,多多益善。
澤國內,病虎的靈魂仍在風中飄搖。
時間緊任務重,梁渠跳入血河,【水行千里】,直奔龍王窟。
抱住【擎天柱】,倒掛滑落。
血光倒映猿相,平靜無波。
龍尸橫亙血池,并無太多變化。
“吡吡!老龍君恢復得如何?”
聲音空曠回蕩,停歇之后,狂雷驟響,血水震蕩起來,大浪洶涌,鋪天蓋地。
梁渠瞳孔放大,緊忙抓住擎天柱,往上躥一躥。
恰此刻,又一枚血珠浮現。
感受氣機。
梁渠聳動鼻翼,瞪大眼。
龍君精血!
“算是謝禮,另外……”龍光匯聚,水面上呈龍形,“看你時間緊張,先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雍果就在天火宗麾下的一品宗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