歘!
長須對折九十度。
甲板上,肥鯰魚打包行李,挑上小木棍,扛上肩膀,向諸水獸拱鰭,其后一個不回頭的凌厲轉身,眺望滾滾黃沙。
河風浩浩,長須獵獵。
風蕭蕭兮北水寒,壯魚一去兮不……
“且慢!”梁渠抬手打斷準備遠行的阿肥,“先不急,你們回來走的水道,風馳電掣,正常趕路,不可能那么快,就算要去見玉麒麟,遲上半月也可以,中間磨磨蹭蹭,一個月都正常,而且,懇請國師再運玄功,占卜一下阿肥聯絡蛟龍會如何?!?/p>
眾水獸轉頭。
龍娥英問:“蛟龍?”
“阿肥給我的靈感?!绷呵忉?,“它同玉麒麟說是蛟龍臥底,我覺得,未必不能假戲真做,辦成事實。可以嘗試暗中和蛟龍的部下聯絡,看看能不能把這條線也搭上,如此一來,更能取信玉麒麟,三方搬運,總之,試一試不虧?!?/p>
肥鯰魚眼前一亮,連連點頭。
自蛟龍兵敗,撤走江淮,它何嘗不懷念大淮軍里的軍餉,那段對著前哨峽谷內大魚吃拿卡要的日子,彼時為了多吃上一份餉,三王子、“不能動”、阿威……哪個不得看它的臉色度日?
可惜,美麗的日子一去不復返。
“再占一次……”
老蛤蟆眼珠一轉,不待言語,獺獺開搶先伸出左腳,腳趾撥一撥地上四正兩反的卦象。
“你占卜我占卜?”老蛤蟆大怒,“一樣的銅板,只能用一次。用一次!否則靈機混淆,你承擔得起責任嗎?旦有意外,泱泱江淮,浩浩龍宮,就毀在你這吝嗇的黃毛爪上!”
“蛙公息怒。獺獺開,快,把錢給蛙公,為了大澤,為了龍宮,這是必要的犧牲,回頭讓刺猬給你補?!?/p>
獺獺開嘆息,扒拉開腰間挎包,解開串起來的繩索,尖爪撥出六枚……
老蛤蟆瞄一眼,張開蛙臂,猛地撲出,一把奪過整吊銅錢,不給獺獺開反應時間,大頭九百多枚塞進自己口袋,小頭六枚丟進玄龜殼。
獺獺開跌倒在地,余光一掃,落到上一卦的六枚銅板上,面露驚喜,轉身飛撲。
突然。
凌冽的殺機讓獺獺開打個寒顫,余光中一抹殘影飛掠。
老蛤蟆凌空一躍,橫鏟出去,踹飛獺獺開,兩腳踩住銅板,并攏一夾,凌空跳起,來一個“賭俠式后空翻”,六枚銅板噼里啪啦,紛紛落入乾坤寶袋。
噗通。
水花濺起。
“……水靈靈,太上老蛙快顯靈……”
嘩啦嘩啦。
龜殼劇烈搖晃,肥鯰魚架住爬出黃沙河,呲牙裂嘴揮爪的獺獺開。
半晌。
老蛤蟆蹲在地上,傾斜玄龜殼,自殼口排出一排。
五正一反。
“中吉!”
肥鯰魚拍拍肚皮,舔舔嘴唇。
“果然……”
梁渠摩挲下巴。
聯絡蛟龍,其實不如聯絡玉麒麟的風險高,因為他入主龍宮后,本就寬大處理,除去早早跑掉的蛇族和鐵頭魚族兩個主要種族,江淮中愿意投誠的種族,都正常保持不動。
阿肥并非蛇族,雖然大淮軍里位置坐的不小,但類似轉投的大妖多得很,遠的不說,刺豚族的刺棘頭領不正是?
其余種族里面有多少還忠誠于蛟龍,梁渠從不關心,甚至沒有借助《耳識法》、《眼識法》排查。
蛟龍發餉,白猿征稅。
這些大妖懷念過去榮光,暗戳戳聯絡一下正常不過,蛟龍那邊肯定會有反應,而且多半會要求繼續潛伏,至于那邊信不信,是另外一回事,信任需要累積,得看后續具體操作。
一念既定。
“阿肥,你三十天后再去北海,期間帶上蛙公,先回江淮尋找聯絡機會,如果要等對面反應,就先回黃沙打黑?!?/p>
“歘!”
……
“哈呼哈呼!”
南水中央,鼾聲如雷,巨大的圓肚皮綿延起伏,零碎的戰船傾倒一地,小蜃蟲蠕動軀體,爬上爬下。
突然。
鼻涕泡炸裂,氣泡騰散紛揚,水流倒涌,滿地的部件混雜,掀起的颶風吹飛胖蟲,落到藤蔓編織的大網中。
“嗯……”
爪蹼撓一撓肚皮,蛙王睜開眼,靠住巨石,環顧一圈。
沒由來的驚醒,右眼皮也一直跳。
總感覺有什么危險要來的樣子……
看著外面雜亂的攤子,有小半年沒有清理,思來想去,蛙王坐起身,臨時決定整理一下,垃圾丟掉,模型塞到洞穴里,原本堆滿的部件和模型一掃而空,小小的出口,頓時寬敞起來。
恰此刻。
“當當當當?!?/p>
鑼鼓敲響,響徹半邊水。
白流橫飛天際,大笑震天,如一抹燦爛流星,劃過天空。
“哈哈哈,大王,大胖、二胖,小的們,本長老來也!想死你們啦!”
“呱!”
“呱!”
“呱!”
綿延的山坡上,一個接一個紅黃藍綠的蛙頭探出家門,豎起腦袋,起初三兩聲,其后十數,數十,上百,蛙鳴混成一片。
“長老!是長老!”
“長老回來了!”
“還有無足蛙!肯定帶好東西回來了!”
蛙潮洶涌而出,綿延起伏,它們錯落撲躍,奔向蛙王洞穴,朝流星而去,大地隆隆作響,沙塵紛揚。
天際流星墜向地面,離地不足百丈時,老蛤蟆用力一躍,跳下肥鯰魚的腦袋,抱住蛙腿,空中翻轉三千六百度,轉出龍卷水,張開雙臂,裹挾紛白的氣泡,輕盈落地。
“長老好帥!滿分落地!”大胖率先沖到老蛤蟆面前。
“可惡,應該是我先說的,長老威武!”二胖緊隨其后。
后面河床隆隆作響,煙塵四起,蛙頭攢動,圍堵得水泄不通,喧囂嘈雜,趁情況混亂,把最后兩艘模型壓到身后,跳動的右眼皮終于停止,蛙王長舒一口氣。
蛙游擊東張西望,略微失望。
“長老出去小半年,怎么不見裝滿黃皮袋?”
“黃皮袋?哼!”老蛤蟆昂揚蛙頭,摘下腰間“小黃皮袋”,“那都是過了時的老黃歷,老皮袋!外面誰還用黃皮袋?
現在都流行這個,乾坤袋!天工院的杰作,欽天監的藝術,全天下只有數只的超大容量,只有最英俊,最智慧,最有內涵,最德高望重的蛙才配擁有!阿肥,梁卿說,這叫什么?”
“時髦!”肥鯰魚大叫。
“哼哼?!?/p>
大蛙們嘩然,高呼長老時髦,眾蛙不及也。
蛙游擊忍不住蹦跳:“那長老去了哪些地方啊?是不是抓了好多寶魚?外面的寶魚好吃嗎?”
“一般,流金海的寶魚刺多,黃沙河的寶魚腥味太重,都是泥沙,北海寶魚太涼,凍牙,都不如我江淮鮮魚,只能說將就吃。行了,馬上要過期,多的不說,少的不嘮,開飯!”
臨期寶魚堆積成山,蛙族歡呼震天,擁擠成一個包圍圈。
肥鯰魚擠進去,尾巴甩動。
大胖二胖攔住眾蛙,大聲呼喚。
“不要搶不要搶,阿肥,把嘴里的寶魚吐出來,我來分!”
左右無蛙,老蛤蟆悄悄撤出,單獨拎出一條湛藍大寶魚,塞給蛙王,噓一下后,它踮起蛙蹼,留下一串氣泡,一溜煙跑回家中登上三樓,乾坤袋一倒,空蕩蕩的三樓,再度被五顏六色的寶魚填滿,其后喚來江豚,蘊養靈性。
……
數日一晃。
青公灣。
大河貍測繪、“不能動”綠化、圓頭凈水,同時指揮麾下江豚和朝廷江豚搬運材料,拳頭碰撞雙鉗,挖開大洞。
繁忙之外,肥鯰魚挺個肚皮,雙鰭展開設計圖,長須連點,指揮工程隊,搬運泥沙到指定口岸。
蛙族大吃一頓,黃沙河沉井總工程師,正式就位!
偌大一個青公灣,橫跨有上千里。
在河貍的安排下,攏共拆分成八十一個模塊,從小數到大數,逐次沉降,最后為王宮,預計一年內完成。
如此沒完,后面還有好幾個大工程。
黃沙河目前唯有三位妖王,但古往今來,自然不止三位,這些妖王都留下了自己的遺跡,有的族群尚存棲息,有的溺死在了時間的長河中,這里面每一個都是不亞于建造北水王宮,改造蛙族族地的大工程!
再吃一吃玉麒麟和蛟龍的臥底經費……
肥鯰魚有預感,自己的春天到了!
成王之機,就在此時!
三王子不足懼,“不能動”不足畏,圓頭不足慮,阿威不足患,拳頭不足憂!
打黑好啊,不打不行。
對了,黃沙河另外兩個妖王是誰來著?怎么不一塊把工程承包給它?
把定金吃到嘴里多快。
寅吃卯糧,先享受,后辦事。
肥鯰魚攔住一條青魚妖。
“另外二王?”青魚妖一愣,理所當然,“當然是鯰王和朱王……”
聲音回蕩在腦海。
肥鯰魚撓撓頭,再抓抓屁股。
霎時間。
無數的靈光火山噴發一樣迸射而出,黑云滾滾,巖漿迸發,開出絢爛的花朵。
“諸位大魚,開飯啦!”
青魚妖拽著魚簍過來。
靈光剎那黯滅,肥鯰魚打個激靈,左沖右突,鰭打“不能動”,尾拍圓頭,撞開拳頭,橫沖直撞到最前方。
暴風吸入!
……
“三樣主材料,只差大雪山的冰髓,不知道勞迎天那邊順不順利……”
漆黑的玄冥寒玉置放在桌案,凍結寒霜,玄冥寒玉的上方,另有一團北海沉銀,同水銀一般無二,汩汩流動,散發著森森寒氣。
收獲一波接一波,換作平日,肯定得付出更多精力,親自對待,現在梁渠卻只能暫時“放置”。
勞迎天那邊沒辦法實時聯絡,但他一直有關注北庭狀況,知曉前段日子,“病虎蘇赫巴魯”曾短暫現身北庭,破除“隱退”謠言,鞏固了一波軍心。
蘇赫巴魯的靈魂依舊在澤國內,如此便能推測,那副軀體里的依舊是勞迎天,此外,江豚那邊也傳來訊息,說石塔顏色變化,對方應該收到了訊息,站穩了腳跟。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等。
但不是干等。
梁渠把桌上兩個東西打包,派龍炳麟送到帝都欽天監。
三種材料都需要預加工,好比玄冥寒玉,需要提前雕刻紋路,先到先做,期間等待冰髓,無疑能大幅縮短工期。
黃沙、淮江兩頭跑,中間抽空吃個造化大藥。
六月十八。
又一畝熟透的麥子。
【祭祀淮江,河流眷顧度+】
【河流統治度:2.4(河流眷顧度:)】
【有稟天地,萬物之靈!極受江淮眷顧,徜徉水中,體力消耗巨幅下降,神通消耗大幅下降,水中受創大幅下降,水中恢復大幅提升?!?/p>
“居然升了。”
眷顧再一次將滿一百,梁渠意外于第五場河神祭的眷顧數目,第四場是9.7,第五場居然沒降,甚至略有上升,下落曲線對比前面,明顯進入了平緩期,而且后面整體都比去年高得多。
環顧安瀾縣。
千竅通玄木拔地而起,通體玄色,在夜幕下發出沉悶的低語。
江面上,火光熊熊,灰燼沖天。
王船桅桿在人們的歡呼下,倒向希望的一側。
順沿街道往外,屋舍儼然,閣樓并起。
梁渠想起來了。
去年也是這里回升,同時理解為何如此。
頭一年,時間倉促,除去義興作為自留地,早有底蘊,余下一十三縣,大多是零零碎碎的小漁村。
但借助渦流水道、港口,以及“不能動”增壽印的投資拉動,再借助龍頭義興的引流,如今已經有了初步規模!
尤其安瀾,最早接受投資,河神祭的形式也是更有趣味的送王船,作為脊柱中龍,很好的承擔了一波流量。
“誒,應該先重點發展頭部,中間兩縣和最后兩縣的,糊涂了……”
梁渠拍拍腦門。
他居然把最重要的“峰值效應”給忘了,此外有重點縣勻流,反而可以幫助上一波的游客跟隨前往中間幾縣逗留。
“讓刺猬改一改發展計劃……”
事情太多太忙,連應龍垂青都還沒升華,已經無暇顧及方方面面,“施肥”的事,只能交由麾下。
六月二十一。
【祭祀淮江,河流眷顧度+】
【河流統治度:2.4(河流眷顧度:100())】
【有稟天地,萬物之靈!受極江淮眷顧!天神佑,地祇迎,徜徉水中,納靈聚氣,暗避災禍。體力消耗……】
【水王猿天生神種,天地鐘靈,受極淮江眷顧,孕育生靈,百數圓滿已為天地眷顧極限,不可增添?!?/p>
【禪心朗照千江月,真性情涵萬里天。水猿大圣再定心性,可暫時突破圓滿上限,卻不改天地,百數之外,余者或隨時間飄搖消磨。】
【水猿大圣圓滿,可消耗一百眷顧,晉升為一點統治度?!?/p>
在這些光華之外,同樣并列浮現的,便是先前眷顧圓滿后,多出的三枚位果信息。
沒有一丁點的猶豫。
水猿大圣虛影浮現背后,咆哮天地!
【河流統治度:3.4(河流眷顧度:)】!
藍潮徜徉。
梁渠長舒一口氣。
對比精華和眷顧,統治度的增長太過困難。
但只要有穩定的來源渠道……
安全感暴增!
什么蛟龍,什么鯨皇,一拳一個,打出個醬油鋪!
漫天霞光調轉方向,再返黃沙。
別的沒有,地多!
六月二十四。
【祭祀淮江……】
……
七月十二,第十三縣。
二日同出,金光耀耀。
瓦片滾燙,鳥雀不落。
【祭祀淮江,河流眷顧度+】
【河流統治度:3.4(河流眷顧度:)】
【大興之功,令名有赫?!?/p>
【河流統治度:3.6(河流眷顧度:)】
割下的麥子鋪在平地上晾曬。
河神慶典,圓滿落幕!
【澤靈晉升:3.6/60】
【長右果:3.6/10】
進展神速!
“三點六,比去年多0.1,人數更多嗎?”
梁渠凝視光華。
去年辦完,也是大興之功,但只增加0.1。
此外又有三重應龍垂青沒升,升完說不定還有統治度。
“東海大狩會之前,絕對能有十點統治度?!?/p>
梁渠越發期待。
假如到時候再煉化長右果,他便是左手水災,右手旱災,兩手并行,縱使境界不夠,實力也能突飛猛進到武圣前列,配合老龍君輔佐,未必不能堂而皇之地收下頭名小位果!
甚至未必需要長右,魃果足矣!
“蒸蒸日上啊?!?/p>
白玉宮撞散流云。
梁渠思慮著未來,兩條信息同時跳出。
一條來自肥鯰魚,它聯絡上了蛟龍!
第二條……
澤鼎綻放光華。
【初入黃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