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嘩啦。
鐵索纏繞水藻,一緊一松,蕩甩出綿密的氣泡,其末端聯結螃蟹甲殼所制的巨大貨箱,冬日的暖陽穿透海水,往海床上投下涌動流淌的金光。
“嗤!”
水流回旋。
五根肉乎乎的腳趾凹陷,擠出白色海沙,留下一個個腳印,四肢虬結健碩的蠑螈噴吐氣流,拉動著今年的鯨皇供奉,奔赴云天宮。節肢林立,插入海床,水蜘蛛籠罩氣泡,行走水底。
膚色比江淮鮫人更深一些的東海鮫人身姿搖曳,魚尾起伏,穿梭在蔓延十數里的龐大隊伍,托舉手中珍寶,同妖獸們置換貨品,每每交易成功,脖頸后的魚鰓總會高頻扇動,涌出紛綿氣泡。
突然。
貨柜上出現一個黑點,余光瞥見,鮫人抓起毛巾伸手去擦,擦不掉,又發現黑點來到了自己的手背上,并且從一個小點,飛速擴張,變成一個完整的橢圓。
不是污垢,是影子。
鮫人抬頭。
轟!
天空破開大洞。
大洞之中,一艘通體無縫的淡青寶船相乘祥云,排開云海,兩側流云貼沿船腹,絲絲縹緲,凝結出水珠,又飛快滾走,堅實狹長的龍骨宛若一把利刃,從天際直直劈下。
貨柜被陰影籠罩,環游的魚群驚慌散開。
妖獸們驚嘩一片。
妖獸,大妖相繼浮出水面,龜、魚、蛇、鯨、豚等不一而足。
“船?人?”
“云鯨托船,不是來朝拜,是鯨皇親自邀請,誰有這樣大的面子?”
“定是鯨皇貴客!不知有沒有運氣,去結識一二。”
“我認識,人族大順的造化寶船!應當是傳聞中的淮王,是不是和大狩會有關系?聽聞前身就是淮王舉辦的黃州大狩會。”
“大順,那可能是來做生意的,前些年不是說海商和人族勢力有來往嗎?多出好多丹藥嘞。”
一頭槍魚甩頭:“只來往了幾年,后來換成鰩王來就又沒有了,不知道什么原因。貌似是海坊主做的不好,吃里扒外,和白猿一塊毒殺了八爪王,送出貨品不說,發現后讓鮫人王趕了出去,到了江淮,又和白猿一塊趕走了蛟龍。”
“什么?有這種事?猴子和八爪魚怎么搞?”
“不懂了吧,這是八爪一族的天賦神通!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妙不可言。”
“我的天,走到哪里都不安生,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真是一對奸夫淫婦!惡心,惡心吶,我都找天黑,真是敗壞我東海風氣,危害東海少魚,我就說雌魚當不了家,最毒婦魚心!
哎,懷念老八爪王在的時候,那江淮白猿收留海坊主,水陸一窩,也不是個好的,不如老龍君,我看還得是蛟龍寬厚。”
云天宮,年年有妖王朝拜,罕有人族武圣到來,驚訝之外,卻也沒有引起任何驚慌,所有妖獸都清楚,無論是人是鬼,都不敢在鯨皇的地盤上亂來。
幾條大蛇更是蜷縮身子,目光幽幽,冷冷地盯住寶船。
“蕪湖,師父,快來看啊,這里的魚全都在天上飛啊!”
“看到了。”
厚實的靴底踩踏甲板,發出沉悶聲響,梁渠整理著袖口,挽著娥英一塊從房間中走出來。
寶船破開云層,云鯨調轉方向,一路俯沖向下,緩緩減弱真罡,貼著海面低飛。
寒冷的海風攪動空氣,提神醒腦。
所有的美麗在高速中,一股腦地塞入眼球。
海面灑滿碎金,海鳥低空盤旋。
白云飄得非常之低,不是常規意義上的幾千米,而是只有幾米,幾十米!仿佛天地之間完全抽走了間隔,貼到一塊。
海中水獸左右探頭,看著他們呼嘯而過,好似夾道歡迎,最為奇特的,便是海水中的大魚,并不只在海水中生活。
嘩啦。
水花晶瑩。
大魚甩動魚鰭,游出螺旋形的上升弧線,魚群當空匯聚成旋渦,偶爾為大魚裂開縫隙,海龜夾雜在魚群之中,跟著一塊游動。鰩魚甩動細長的尾巴,躍出水面,跳入白云,它們竟是憑空向上游動,一級一級奮力向上!
縱然經常跟隨梁渠東奔西跑的武堂弟子,都不曾見過如此場面。
和溫石韻一塊來的幾位同學,何含玉、溫俊軒幾人更是別說,自見到出海船隊,跨過秋津后,從頭到尾沒合過嘴巴。
越王已經是了不得的大人物,高高在上,同在一個學堂,于寧江府,他們算得上見識廣闊,還常常見到越王,但也只有越王。隔開一個州,同為武圣,淮王的層次更高,所見所聞,比越王廣闊不知道哪里去,動輒與哪位武圣交流,現在還被熔爐邀請,哪怕是書上都不曾讀到。
溫石韻暗暗旁觀,見幾人驚嘆,尤其何含玉的驚嘆,不無得意。
白云成了一級級的階梯,水獸憑虛而游。最多的還是飛魚,張開翅膀般的透明魚鰭,從云中躍出,低翔上千米不在話下,和寶船共舞,瑰麗無雙。
有不曾開智的小魚誤入其中,游升到百米高空,不慎游出,直直摔落在海面上,暈出一團血絲,跟隨魚群的海龜當即甩動翼狀鰭,探首吞咬。
免費的午餐。
東海!
我來了!
梁渠深吸一口冷空氣,寒氣回轉在肺腑之間,沁人心脾。
“師父,這都是怎么做到的?為什么魚能飛天,都是有飛行神通的大妖?總不會是妖王吧?”溫石韻驚呼手指。
“我沒來過東海,又怎么清楚?是云層特殊吧?云博。”
“此乃云天宮特色,亦是吾皇改天換地之手筆。”云博的聲音自船下傳來,“海天合一,每一朵方寸大小的云,都可以承載千鈞之力,偏偏柔軟無比,可以建筑,可以生活,尤其飛魚,完全擺脫了水面束縛。”
“海天合一……”梁渠咀嚼著詞語含義,“真厲害啊。”
在場之人沒聽出言外之意,紛紛附和感慨。
“諸位坐穩,我們要接觸水面了,不會減速,所以可能會有些許顛簸。”云博提醒。
在場多數修為高深,不怕顛簸,但也有不少修為一般之人。
老蛤蟆吸干橙汁,丟掉容器,扶著椅背挪一挪,更好的卡住屁股。
滿船金毛猴吱哇亂叫,抓住攬繩,纏繞腰間。
獺獺開背負雙爪,叉開雙腳,作宗師狀,站立甲板中央,腦袋一抬,向金毛猴王微微仰頭,猴王怒火中燒,拋下攬繩,跳下望斗,站在獺獺開旁邊,也叉開雙腳,雙手抱臂擺造型。
一獺一猴,挺胸抬頭,目視對方,頭頂毛發獵獵飛揚。
楊東雄攬住許氏,柯文彬攬住蘇小染,梁渠攬住龍娥英,看得龍瑤、龍璃嘖嘖嘖直搖頭。
寶船龍骨接觸海面。
轟隆!
狹長的白色水花貼著船腹甩出,揚出薄薄一層水幕,老蛤蟆肚皮蕩出波紋,溫石韻讓猛甩一下,差點脫手,幸好后背讓陸剛及時托住,輕輕一抬,重新站穩,回頭看一眼何含玉。
幾位同學亦是有藤兵照顧。
造化寶船貼著海面,飛速向前,越滑越深,逐漸平穩。
江獺、猴子們當即各司其職,回到熟悉的領域,成功擺穩造型,沒有分出勝負的猴王和獺獺開對視一眼,殺氣迸發,兩獸同時展露身法,奔赴舵手室。
雙足連蹬,殘影交錯。
金毛尾巴向前一卷,拽住獺獺開的腳,扳倒在地,猴王咧開犬牙,五趾腳掌踩踏獺獺開腦袋,大笑跳出。獺獺開憤怒拍地,借助反作用力,躍升而起,后發先至,抓住猴王尾巴,用力一拽,此起彼伏,獺獺開踩著猴王腦袋飛得更高,搶先跳入舵室。
“吱哇!”
“嘿呀!”
大門先后撞開回彈,猴王和獺獺開共同抓住舵桿,用盡平生所學,猴拳,獺爪,拍、推、踩、撞、咬,相繼握住轉向長桿,最后反手揪住彼此的腦袋毛,用力后扯,眼睛往下翻,露出大片眼白,借助余光,共同掌舵。
船速緩緩下降。
魚群就在船旁。
溫石韻伸手去抓,抓不住,他目不暇接。海面飛速閃動,鮫人在海中打招呼,一點不怕,也跟著回禮:“師父,感覺東海里的鮫人比咱們江淮里的顏色更深啊。”
冉仲軾點頭:“是這樣沒錯,不知是不是兩地鮫人分開太久,還是水土原因,江淮鮫人更白一點,而且臉頰兩側的魚鰓更接近透明,尾巴顏色是天青,不是深藍。”
“還有這種區別?”
“自然有。”
“哇,那條是什么魚?”
吹著海風,問東問西,溫石韻有無數的問題要問,無數的答案要尋。頭頂云層貼面,他正要去摸,天光無所礙的照射下來,雷鳴般的聲音炸響,晶瑩的水珠撲面。
半月牙的尾巴潛入海面,消失不見,唯有鯨鳴悠揚。
溫石韻瞳孔收縮,張大嘴巴。寶船已經大的離譜,剛剛的巨鯨更是夸張,寶船在它面前都像師父院子里經常造的模型船,灰白色的云層是它腹部的花紋!
梁渠和龍娥英、龍延瑞幾人全都神色一動。
“剛剛那是……”
“是海山和海云,幾位或許能看出來,海山是龍鯨。”云博道,“昔日龍君和鯨皇為好友,曾饋贈精血,共有龍鯨兩頭,今日海山和海云,是特地來歡迎淮王的。”
“難怪……”
梁渠瞄一眼澤鼎。
【汲龍種氣息一縷】*2
【龍種氣息:九】
【消耗十一縷龍種氣息,可生應龍紋一條。】
意外之喜。
“人族武圣來云天宮的少,但不是沒有,為了東海大狩會,吾皇更是命令我們,修建了大量供船只停泊的港口。”
寶船徐徐靠岸,鐵錨沉入海底,勾在專門準備的白云之上。
梁渠踩踏在白玉石一樣的地面,看兩側衍生出去的,整齊筆直棧道,和白玉梳子一樣,且棧道只比海面高出三寸,但就是不會被海浪打濕,有種三王子神通造物的感覺。
還有天上的白云,和他剛獲得的風、水敕令也有幾分類似。
“諸位,請。”
云博躬身,體型進一步縮小到一丈大小。
一眾妖獸的觀摩下,上百人的隊伍呼啦啦從港口離去。
云天宮矗立天地之間,東海之上,水上部分和水下部分俱存,宮殿眾多,簡直同大山仙境一樣,山頭林立,眾人從后方小路,好似進入深山,云霧遮擋,快速消失。
鰩王遠遠觀望,寶船桅桿晃動,幾只猴子蹲在桅望斗里吃桃子看船,憂心忡忡:“聽聞海坊主同淮王、白猿關系要好,鮫人王,我不會被他記恨吧。淮王此人厲害的很吶。”
鮫人王斜睨:“記恨又如何,你境界更高,修為更深,有何好怕?退一萬步,哪怕他成了熔爐、武仙,看鯨皇面子,也不會怎么你。”
“武仙了還好說些,大魚對小魚,也就是欺負兩下的事,哭鬧起來反而不好意思,要不到命,就是武圣才難辦啊。南疆枯骨修為比此人差嗎?我可是聽說了,一槍,就一槍!嘩,兩半了,而且此人疑似沖擊千倍根海,更加可怕!要不,我備上一份厚禮,先去道個歉?”
“……”鮫人王沉默半晌,“你若不想做海商,便去送。”
“誒誒誒,別啊,行吧行吧,先入宮。”
鰩王擺動兩側肉鰭,尋個借口,說有點事情要鮫人王親自處理,待其離去,目光轉動,悄悄叫來自己幾位心腹。
“去,把我準備的那份寶藥……還有那份拿出來,重新包裝一下……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千萬別教旁魚看見,清楚明白?你問這個?
這個也給淮王,但是是讓淮王轉給白猿和海坊主,祝它們百年好合的,我也不是故意攻擊,位置空出來了立投名狀不是?我愿意和江淮通商的。”
“你,對,你,把我準備的那個拿出來,看到那邊幾條大蛇了嗎,蛟龍的蛇……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千萬別……就說我對蛟龍境遇深表同情,嚴厲斥責白猿海坊主這對奸夫淫婦!抵制不良風氣,堅決不和江淮通商,用行動制裁它們!”
……
“旅途奔波,今日有晚宴,晚宴之前,淮王可攜親眷,自行游覽云天宮各處,如若有任何需求,喊我姓名即可,也可出門看看東海商會,待淮王歇息好,明日便可會見吾皇。”
“多謝。”
云霧縹緲上升。
噗通。
水花濺開,蛙公霸占后院池塘,呼叫江獺加餐。
為了大狩會,許多東西都已經籌備好,整個大院和人族沒什么兩樣,梁渠占了主屋,龍瑤、龍璃熟門熟路的鋪床,剛下床穿好鞋,梁渠便身影一錯,躺倒上去,揚起微風。
“呼,累死個人。”
“老爺,您是武圣哎,才兩天的行程,路上吃好喝好玩好。”龍瑤抱住被子,“你喊累,我們喊什么?”
“武圣怎么了,武圣不能累?知不知道現在兩江一十三個口岸,都在你們長老我一個人肩上扛著?”
“能累能累。”
龍璃插話:“長老肩上扛著的不都是娥英姐的大白腿嗎?”
“你這丫頭,胡說什么呢?”龍娥英闔上房門,從后面抱住龍璃。
“哪里胡說了,是長老沒扛,還是娥英姐你腿不白?”
“還說?”
“哎呦哎呦,娥英姐,別鉆我腦門,不說了不說了,疼疼疼。”
“哈哈哈。知道疼還不認真干活,小心你們娥英姐敲你們腦袋瓜,本來就不聰明,別敲多了流口水。”
“在干了在干了。”
龍瑤、龍璃房間里錯身忙碌。
龍娥英伏案,重新整理一遍梁渠的大狩會建議。
“呼……”
梁渠躺在床上,雙手交織在腦后,盯住天花板,明天才見鯨皇,一時間他也不知道能在敵魚的大本營里干什么。
找問題?能找出來有鬼了。
留后手?同理,鯨皇是仁厚,不是好欺負,魯提轄開醬油鋪、彩帛鋪、全堂水陸的道場得三拳,鯨皇只要一拳。
思來想去。
“去東海商會上找找珊瑚和鮫人淚,摸一摸水澤精華,采購一波龍靈綃?”
自從江淮大劇院打出名堂,布影始終緊俏,尤其蜃族加入之后,根本不夠用,梁渠的龍靈綃都得經常拿去應急。
剛才海面上驚鴻一瞥,依舊給人以震撼的規模。
他頭一次碰到那么多鮫人和珍寶,鮫人淚和寶珊瑚肯定不少,指不定能大獲豐收,順帶去看看鰩王到底怎么個事。
當初海韻朝他一通訴苦,這鰩王,居然敢散布謠言,惡語中傷海坊主,攻擊海坊主的手下。
海坊主的事,就是梁渠的事。
中傷海坊主,攻擊八爪魚,簡直就是穿著開襠褲,騎在他淮王的脖子上拉屎,當著面揍阿肥。
這能忍?
武圣后沒辦法隨便亂跑,更得注意影響,想找沒得找,現在碰上了,鯨皇地盤沒法動手,但怎么得劃個道出來。
“閑著也是閑著,夫人寫完沒,走。”梁渠翻身坐起,披上龍靈綃,穿上靴子,“陪你逛海商會去。”
“長老剛才不還說累嗎?”
“再犟嘴不帶你們。”
龍瑤、龍璃捂住嘴巴。
“哼,這還差不多,你們倆去問問別人,有沒有要一起出去逛海商會的。”
“有的,師父,有的。”溫石韻帶著何含玉探出腦袋,“咱們師徒果真心有靈犀,師父,我剛想來尋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