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定。”
水流排擠流開,梁渠消失又出現,從紛揚的銀色氣泡中浮現身影,動作之迅速,鮫人都沒有交接完貨物。
“拿的什么東西?還用的寶木裝,不便宜吧。”龍娥英掃一眼梁渠臂膀下多出來的兩個寶匣。
梁渠敲敲木盒:“兩份下等造化大藥,后面應該還有寶貝送,不過不太確定會是什么。”
龍娥英愣怔片刻,串一下思緒:“鰩王給的?”
“聰明!說是賠禮道歉,讓我不要因為海坊主被除名的事情記恨它,它也是身不由己,一份給白猿,一份給我。”
龍娥英一頭霧水:“既然道歉,后面怎么還有?道兩次歉?”
“嘿……小看誰呢?”梁渠咧開嘴,伸出食指,點一點太陽穴,“智慧,智慧的力量。”
龍娥英翻個白眼。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肯定是適才給鰩魚下套下來的。在這種事情上,梁渠有一種令所有人望塵莫及的天賦,也極容易給人帶來安全感,仿佛無論什么困境,只要敲一敲他的腦袋,總能想出來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
她環顧四周,跨步擋住寶匣。
“拿便拿了,怎么不收到乾坤袋里?”
“不用,就是故意的。”梁渠輕拍一下娥英后腰,再拍拍木盒,“鰩王辦這件事鬼鬼祟祟的,兩份造化大藥,居然派兩只妖獸來給,也不怕半路上被人搶。
肯定是那家伙里子面子都想要,私下瞞著誰給的,不知道是鮫人王還是鯨皇,或者其它,總之見不得光,不敢興師動眾,我留點痕跡,以后說不定有用,當個后手。”
“……”
“什么東西什么東西?”三王子風風火火,呼啦啦一下子飛躥過來,纏繞住梁渠臂膀,張開龍爪擁抱,瞪大雙目,“老大是不是撿到好東西了?看這盒子就非同凡響,不愧是我老大!走到哪里都有發現寶藏的眼睛,實在是太太太厲害啦。”
“無事獻殷勤。”梁渠斜睨,“怎么,亂花叢中迷人眼,買太多東西,缺零花錢了?”
“哪有……”三王子纏繞住梁渠臂膀,使勁翻滾,腦袋磨蹭,“朝奉君前,夕侍君旁啊老大。”
梁渠不為所動,自顧自清點龍靈綃的匹數:“零花錢每月額度固定,平時缺錢不都找娥英和我娘嗎?今日尋我干什么?”
“都說了不是錢的問題啦,老大你老這么看我,我好難過。”
龍娥英想了想:“海商不收銀子,我和干娘給的銀子沒法用,寶魚全在獺獺開的乾坤袋里,獺獺開只聽你的不聽我的。”
“原來不是錢的問題,是魚的問題?”
“嘿嘿嘿。”
梁渠大笑,屈指彈一下龍角:“去拿吧,給你十條中等寶魚。”
“唔!”三王子捂住腦袋,見沒人看見,暗暗竊喜,重新變出龍角,“真噠?”
“晚了沒有,十、九……”
“愛你老大,愛你娥英姐,愛你干娘,愛你愛你愛你。”小蜃龍飛撲出去,龍爪比心,“蕪湖!”
龍娥英問:“你給鰩王設了什么套?”
“設套?什么設套。你就這么看我?我是這種人嗎?”
“嗯哼。”
“娥英你老這么看我,我好難過。”
“水獸有一個算一個,全跟你學的,學壞了。”
“怎么憑空污人清白,還有,娥英你變了,以前我說難過,你都會安慰我的。”
“姐姐懷里抱抱?”
“嘖嘖嘖。”許氏搖頭路過。
龍娥英臉一緋。
“嘿,回去抱回去抱,確實沒搞什么大套,就是讓鰩王去活動活動,運作運作,讓它自己覺得有得賺,順便達成我的目的而已,雙贏的,明天朝拜你就知道了。”
龍娥英緋著臉張張口,忽地閉抿不語,梁渠心思一動,轉過頭去。
寒溯游動上前:“殿下。”
“什么事?”
“龍靈綃盡數在此,不知……”
“數量沒問題,麻煩你們把布匹全幫我搬到船上去,就在碼頭上,單我一艘船,應該不難認。”
“不難不難,應有之理,應有之理。”寒溯眉開眼笑。
鮫人鮫綃、龍綃經常制作,因為普通鱗片每年會自行脫落,而且鮫人也要穿衣服,但龍靈綃很少,因為小腹的特殊彩鱗生長緩慢,制作復雜,成本高昂,多是族群里的權貴才能享用,文化和歷史緣故,也不是很想賣給人族。
眼下那么多的龍靈綃,實際還是早前和大順貿易蜜月期時,經由海坊主游說各大部族,方才準備出來的,后來時局動蕩,一直積壓,沒想到能找機會,一口氣全賣出去。
鮫人打了岔,龍娥英也不再追問。
到達云天宮第一天的整個下午,梁渠帶領親朋體會東海的風水魚情,一擲千魚,自己則在鮫人寒溯的帶領下,到處摸摸,積攢水澤精華。
寶珊瑚,鮫人淚,大寶珠……
回云天宮赴晚宴時。
許氏、娥英等女眷挑著喜歡的鮫人淚,各類珠寶;溫石韻跟同學展示著一條會自己翻跟頭的彩蝶小魚;徐子帥拿著幾本殘篇武學……
除去老蛤蟆兩蹼空空,蛙目亂轉,好像什么都沒買,余下所有人滿載而歸,大包小包,陸剛更是拉回來好幾車的礦石,還在繼續大采購,
梁渠則已經花掉了價值將近一千四百多萬白銀的寶魚寶植,其中支付大頭就是那一百多匹龍靈綃,好在都是貴重資產,容易變現和產生現銀,不至對領地發展造成什么影響,而他東摸西蹭的白嫖結果同樣驚人。
【水澤精華:七百五十八萬】!
寶珊瑚,三十多萬;一百多顆鮫人淚,三十萬;余下其它各類有機珠寶小十萬。攏共摸出來了七十五萬精華,而在晚宴之后,再一次上漲十萬。
【水澤精華:七百六十八萬】!
這大幾十萬,足夠麾下水獸進化一次的。
有時候梁渠真羨慕水獸,吃吃喝喝,等他賺精華。
但這小一百萬,只是來東海的開胃小前菜。
鯨皇非要讓他來東海,只能撈一筆狠的了!
燭火幽幽。
梁渠看完娥英整理好的意見冊頁,食指拇指捏一捏厚度。
“還是有點單薄,卡時間線果然有風險。”
這一本冊頁,是他緊趕慢趕,絞盡腦汁想出來的靈感合集,不是說不夠用,大體上也說得過去,但不是那么的完美,會顯得自己要么能力不足,或者沒有特別重視,不顯尊重。
前者尚可,后者不符合一個夭龍讓熔爐器重的反應,可是算個小破綻。
正常應該上趕著舔,使出渾身解數,哪有愛答不理的。
“那怎么辦?”龍娥英擔憂,她已經盡量擴充內容,“我沒有你的腦子好使,要不現在讓徐師兄他們一塊來想?剩下幾個時辰,我努努力擴充……”
“未免太辛苦你,而且興師動眾的,萬一讓云鯨看到,那不就被發現臨時抱佛腳了么?”梁渠沉思許久,看到桌案上堆疊起來的文書,眼前一亮,“有了,再拿一本冊頁過來。”
龍娥英遞上一本空白冊頁。
所謂冊頁,其實就是和奏折類似的長方形文書,兩面硬殼,一手持握,內里是一整張折疊起來的白紙,便宜的粗糙,貴的細膩,乃至防火防水,看哪一頁都能翻到最上面,非常方便。
啪!
梁渠把兩本冊頁疊在一起,大喜。
“好了,這下就不單薄了,內容翻倍!”
龍娥英:“?”
……
翌日。
爬起床,穿上大順王服,配上大順王印,梁渠一身正裝,在云博的帶領下,穿過薄云,步向大殿。
回看來時小路。
云霧縹緲,曲徑通幽,陸陸續續有妖王從水中游出,前來排隊朝拜,注意到梁渠目光,或是頷首,或是無視。
“云天宮不像皇宮,倒像寺廟,咱們這條路,和懸空寺廟宇之間的小道一樣。”
“吾皇常云游,亦無太多事務,不比龍君在江淮,統領萬千水族,倒是人間寺廟更加幽靜,自然便向著廟宇靠攏。”
“原來如此,有格調……”
“殿下不必排隊,請進。”云博側身。
梁渠抬首看巍峨大門。
云上仙島,龍宮、皇城……再加今日鯨皇云天宮,吃過見過,沒那么多驚奇,當著所有妖的面,他跨步邁入,云博落后跟隨。
然而……
腳步懸停,瞳孔擴張。梁渠微微仰頭,環視一圈,吞咽唾沫,強忍住轉身出去,重新看一遍的沖動。
早江淮時,曾看過鯨皇無與倫比的龐大體型,蔓延不知幾百里,大到挑戰人的認知,本以為在宮殿中,會是鯨皇的一小部分化身,結果……
云海!
無邊無際的云海!
像是沒有屋頂,步入大殿,天際沒有太陽,但確實晴天一般的湛藍,白云浩浩,遮天蔽日,明明沒有任何氣勢泄露,可光是視覺上就足以給人帶來強烈的壓迫感。
云層之下,鰩王、鮫人王,正進行往年供奉,后面還有妖王和大妖在排隊,朝拜規模端是浩大,而在這朝拜供奉的隊伍之中,唯有梁渠是來商談的,也是受邀入住云天宮的,實在引妖注意,幾條蛇妖更是咬牙切齒。
梁渠瞠目結舌。
不是,這怎么塞進來的,整個云天宮都沒那么大吧?
外面小,里面大?
云博覺察梁渠異樣,微微得意:“淮王不必吃驚,人族不亦有奇石,用以開辟空間么?云天宮內亦是如此罷了,不過吾皇不用奇石,不截天地,僅憑自身偉力而為。”
“原來如此,失態失態。”消化吸收現實,梁渠收斂神態,深吸一股氣,直面皇座,恭敬下拜,“順,淮王梁渠,謁見鯨皇!”
“嘗憶初會,觀君尚在宗師之境,不意彈指星霜,已登武圣之位。光陰如電,而才器縱橫若此,可嘆可羨吶。”白云垂落,落座大殿長椅之上,化作白云巨人,身上豎紋。
所有大妖、妖王見狀,齊齊停下動作,恭敬下拜。
“鯨皇面前,不敢稱才器,臻象三百,夭龍八百,千年后,俱為煙云,天地之間,唯有日月和仙,亙古長存。”
“哈哈。”云巨人大笑,“昔日觀黃州大狩會,意猶未盡,故而照搬舉辦東海大狩會,本想淮王多出主意,未料快兩年,亦無答復,只得請君至此。”
“仙人亙古長存,不為俗事所擾,云游天地之間,我等凡夫俗子,為碎銀三兩,東奔西跑,不過鯨皇所托,余從不敢忘,偶爾閑暇,都執筆記載。”
“可否一觀?”
“自無不可。”梁渠從懷中拉出兩本冊頁的一角,不等旁邊云博來拿,再行躬身,“只是,庶人爭日,大夫爭時,圣人爭息。不敢浪費仙者之時。
翻閱之前,在下有一問,不知鯨皇所辦東海大狩會,重點傾向是要競技性,還是要娛樂性?”
“哦。”鯨皇好奇,“何以謂‘競技性’,何以謂‘娛樂性’?”
梁渠塞回兩本冊頁,拱手答:
“競技性,便是建立一套精準、可重復的衡量標尺。它的首要乃至唯一目的,是比較!用極為專業的方式,去選拔某一方面才能的高手,就像是擂臺比武,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既分高下也決生死。
若是重點第一、第二,其余選手無關緊要,那便進行小組兩兩淘汰。若是為了更高效,更精準排序,那便進行多輪多回合積分賽,優點是強度高,簡單,快速,專業性強。缺點也是如此,因為參與門檻與心理壓力極高,過程可能單調殘酷,時間長。或許會縮小受眾,無論是參賽者,還是觀賽者。
許多低階武圣,例如小子我,因為年齡小,境界低,光從實力上,根本不可能進到前三十,或會畏懼參賽,顧忌受傷,權衡成本,礙于鯨皇顏面,不會直接登臺認輸,但草草打上一場,拿到小根海丹便走也不是沒有可能。”
此話一出,不少大妖,妖王連連點頭,引發共鳴。
天下能人輩出,兩兩對決,暴露底牌不說,讓人打個半死,太丟人。
鯨皇搖搖頭:“老生常談的比賽,無趣,我看過大順的武舉,重要性非凡,趣味遠不及黃州大狩會。”
“那鯨皇所求,必然是娛樂性了。”
梁渠食指搭住冊頁一角,斜壓出兩本,又當著所有人的面,輕輕松開,放回其中一本,只取一份,雙手捧舉,恭敬呈上。
云博接取,轉呈鯨皇。
一本不到指頭大的小冊子,體型差距有些滑稽,但不妨礙閱讀,鯨皇控書懸浮,認真翻閱。
大殿太過巨大,猶如遼闊草原,以至于即便空曠,亦不存回音。
“所謂娛樂性,便是要減弱競技強度,用規則和制度,來增加賽事的‘偶然性’,‘意外性’,‘僥幸性’,不直接以實力高低作為判斷標準,如此行為,好處顯而易見……”
云博點破:“一如黃州大狩會,縱使實力差上一些的,如果運氣好,也能有機會排到頭名,拿到獎勵?”
“沒錯!拔高賽事的娛樂性,會極大程度的增加參與者范圍,讓弱小人也敢于一試,人數翻倍,輕而易舉。其中的關鍵,就是避開直接強對抗的第一目標,通過選取一個比斗之外的第三方式,來評判表現優勝。”
云博恍然:“所以黃州大狩會是搶奪飛禽走獸和游魚,而非直接比武?抓捕飛禽走獸,就是第三方式?”
“正是,因為人人有機會,故而所有人都想搏上一搏,府宅靠東海,只要沒有無法承受的損失,人總是覺得自己是意外,是特殊,是比旁人聰明的。”
“所以黃州大狩會禁止殺人?”
“對!區域排名之中有偶然性,實力第一的人,可能最終第四第五,但在搶奪的大前提下,又沒有排除武力手段,不會出現完全的顛倒差錯,讓一位奔馬奪冠。
人人都有機會,所有人都愿意一搏,種種方式,造就了黃州、池州一帶,百姓人人參與,武者摩拳擦掌,民風彪悍的風俗。
合縱連橫、背叛、陷阱、偷襲、惡劣的環境……把單一實力的縱向坐標軸,變成多維坐標軸,讓參數更多,讓結果更多,所有人都有機會,又不必擔心自己會虧損巨大。”
“區域排名”、“第三方式”、“衡量標尺”、“坐標軸”……
一個個詞語讓前來朝拜的妖獸感到新鮮,卻又不是不能理解。
梁渠本不想用這些怪詞,然而多冒出一點新鮮詞,就能讓妖不明覺厲,凸顯自己的“專業性”,豎立權威,獲得更多的支持。
供奉中的鰩王目光一轉,靠到鮫人王身旁,“小聲密謀”:“鮫王,你聽過黃州大狩會嗎?”
“此前不曾聽聞,有東海大狩會后,自然了解過。”
“本來還以為平平無奇,剛剛聽完,感覺這黃州大狩會確實有兩把刷子,難怪鯨皇會對大狩會感興趣。”
鮫人王點點頭,但又不明白鰩王想說什么。
“照這個說法,黃州用搶魚搶鳥,咱們也得想個法子,我覺得鮫人淚就不錯啊,讓大家搶鮫人淚,又能代表東海,又能……”
一時間,鮫人王也是心頭一動,內心不由自主說出后半句。
幫上鯨皇!
“鮫人淚?”梁渠摸索下巴,沉吟片刻,“確實不錯啊,不過我覺得,有黃州大狩會作模板,其實寶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