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哼哼,哦,阿壯,哦,阿娟……你跳,我也跳,嗚嗚嗚,好感動啊。”
腳趾夾住繡鞋邊,輕輕搖動,繡鞋一上一下的拍擊腳后跟。黎香寒架翹小腿,躺床上翻書,哼唱小曲,為書中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而感動,情不自禁念誦出聲。
朱紅案上,灰老鼠撕下兩張紙重疊加厚,折出一艘硬紙船,自己用力壓住船尾保持平衡,黃老鼠站在船頭,張開雙臂,白老鼠攬住黃老鼠腰身,正對窗外微風。
“哦~~”
《江淮樓船號》。
大順風靡一時的愛情布影,不僅是在大順火熱、連南疆、北庭都有故事話本傳播,上映數年,熱度不減。
主要講述了在埠頭當力工的窮小子阿壯,偶然贏得一張去北海的新船票,登上了平陽府清江船廠所造的當世最大樓船,江淮樓船號,去到廣袤北海遨游,又于船上結識了富家千金阿娟。
兩人互生情愫,突破了世俗的禁忌。
不料恰此時,故事的最高潮,樓船號誤入北海玉麒麟地盤,觸怒王者,玉麒麟下令出擊,致使船毀人亡,最后天寒地凍中,靠著阿壯臨死前搶回來的木板,阿娟飄蕩靠岸,僥幸存活的故事。
“玉麒麟真他媽壞啊。”
“狗日的梁渠,平日不當人,壞的流膿水,這種人居然能想出這樣凄美的故事,不會是從哪抄的吧?指不定仗著王爺身份,欺壓忠良,奪人話本,封地里作威作福。”
“什么時候我也能遇到這樣的愛情。”
一連三個念頭閃過,黎香寒眼眶紅紅,去摸手絹。
突然。
她身體猛地一顫,屁股貼著光滑的絲綢床單半滑下去,腳上勾著的繡鞋應聲砸地。
桌案上當船尾配重的灰老鼠一個沒抓穩脫爪,紙船向前翹起傾倒,黃白老鼠滾成一團,真的跳下桌案。
“什么動靜?”黎香寒一臉懵,撐著床重新坐起,沒等她搞明白狀況,整個屋子再次一震,差點把她震下床去。
地龍翻身?
不過怎么一陣一陣的?
黎香寒瞪大眼,坐到床邊找鞋,緊接著聽到屋外祖母叫喊。
“香寒,香寒!你在里面修行嗎?沒修行趕緊收拾收拾東西。”
“什么事祖母?”黎香寒慌慌張張穿鞋開門。
“沒時間解釋了,快收拾東西,跟我走,江淮的猿王帶著一群東海妖王打了過來,剛才跨過咱們,直接去土司谷了。”
黎香寒:“?”
黎怡琳招呼老鼠:“小黃、小白,你們怎么躺地上啊?快給香寒收拾東西。”
地上老鼠聽到命令,猛地跳起,左蹦右躥,快速收拾好蠱蟲,爬上黎香寒肩膀,跟著跑路出去,屋內金光一閃,阿威也纏繞上黎香寒手腕。
頃刻間,青紋谷躁動,千萬人潮涌動,順著棧道躲入庇護之處,像一條條人蛇纏繞大山,嘈雜喧囂。
此情此景,黎香寒莫名眼熟,似乎經歷過一次,但她腦子里依舊一片混沌:“祖母,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就打過來了?九寨呢?沒有抵抗嗎?”
“具體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情況很復雜。”黎怡琳嘆息,其后壓低聲音,“聽老祖宗說是新土司讓黑水毒阻礙大順治水的計劃敗露了。”
“!”黎香寒的心停跳一下。
“賄賂的妖王去了江淮,誰料死了一個。”
“?”黎香寒的心揪了起來。
“之后很多妖王,在東南海做過了一場,不知怎么的明白了真相,江淮的猿王帶頭,全來南疆討說法。”
“。!”黎香寒努力平復心情,試探問,“很多是……多少?”
“貌似有十幾個,比咱們青紋谷的老祖宗加起來都多,新土司這下估計要完蛋了,才上去不到兩年啊。”
“!!!”
白光閃爍。
轟隆。
晴天霹靂,鉛灰色的烏云轉瞬密布,芭蕉葉上滴下水柱。
黎香寒哆嗦一下。
“香寒,你怎么看上去那么緊張?流那么多汗啊。”
“啊?”黎香寒抹一把額頭,“是汗嗎?哈哈,我以為是雨呢。”
黎怡琳心疼,以為是上次見到白猿和蛟龍爭斗,同白猿對視,給香寒留下了心理陰影。
聽說當時不少人直接失禁,她當時沒好意思問,只聽聞黎香寒回去就洗了褲子,一時間,黎怡琳母性大發,攬住黎香寒,拉到懷里摸頭:
“我的苦孩子啊,別怕。祖母教你,這種事,一個妖來才兇,什么都豁出去,必定要死一方,一群妖來就沒事,都是烏合之眾,來借口討好處的,都沖著土司谷,影響不到咱們這次就是以防萬一,出不來大事。”
雨聲蓋住了喧囂,嘈雜的人群漸漸安靜,靜謐中透著恐慌。
枝形閃電撕裂烏云。
大地再震,芭蕉葉上的雨水抖落下來,匯聚變成水幕傾瀉,片刻,水幕分裂,變成水滴,很快又恢復成水柱。
跟著人群緩緩前進,黎香寒內心逐漸飄出一個褪色的慘白空洞小人,抱住臉頰,瘋狂扭曲搖擺。
“啊!!!列祖列宗,千萬別找到我啊!!!都是淮王要挾,這一切都是淮王的陰謀!請蒼天,辨忠奸啊!”
“轟隆隆……”
雷出山中,驚天巨響,大地震蕩如土龍翻身,偌大煙塵膨散炸開,大地龜裂下沉,地下河水汩汩涌出。
蛙王揮舞暗紅大錨,沖出褐色塵霧,密不透風。
烏王甩動八足,每每揮下,峽谷頓生。
劍王奮力甩尾,銀光縱橫。
海牙王在角落里隨便放兩個神通,長吁短嘆。
十二妖王,在白猿的吆喝下,各顯神通,凡巨大建筑,無不遭殃成廢墟。百足、十方大覡不敢正面對抗,只得邊緣防守某些攻勢,以盡量減少土司谷內損失。
眾妖王蠻橫突入,橫沖直撞。
最多的河中石在哪里,它們就往哪里打,沒有河流,那就打出河流。
白猿混在隊伍里,又罵又喊:“南疆土司,你別躲在里面不出聲,我知道你在,你有本事陷害我們,有本事出來啊。”
“猿王,你別太過分!”百足擋下蛙王大錨,雙目赤紅,“你殺害盤峒的事,這筆賬我們還沒跟你算呢!你居然先找上我們?”
“誰讓盤峒在我閉關的地方搗亂?”白猿伸長脖子,“我正突破妖王,盤峒出來阻道,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阻人道途,更是十世之仇,現在說我過分,還有更過分的呢!土司不出來是吧?
土司!我就知道你小子不行,你那境界是假的,拿在手里的玄兵比八十歲老頭的玩意都軟,你就是窩囊廢、軟骨頭、狗尾巴草、臭葫蘆瓜,你豬鼻子插大蔥裝大象!
老婆跟馬夫私奔,兒子罵你老不死,女兒在學堂被人欺負,爹媽說你不孝子,趕緊把脖子洗干凈,等著吧。
兄弟們,給小馬王報仇!砸砸砸,殺殺殺,小馬王,不打不相識,我異父異母的親兄弟,你死的好慘啊!今日大兄為你報仇!”
“這這這……”土司面目赤紅,雙目噴火,“無恥畜生,無恥畜生啊!粗鄙!粗鄙!”
眾大臣長老圍攏:“土司,怎么辦,大覡們都不愿意來啊。”
“妊燁呢?還沒抓到嗎?”
“龍游入海,根本尋不到啊土司。”
土司踉踉蹌蹌。
沒人支援,沒人護衛,偌大南疆,何止八寨,連他自己的寨子都不太情愿。
“開寶庫,快去開寶庫!快!”
“啊,死來!”
白猿張開五指,探入身下,五指虛扣,似扣住大龍脊骨,雙臂一晃,用力上拔,霎時間,滄江支流天搖地動,如綠龍昂首,轟然豎起。
百足、十方面色駭然,驚怒:“猿王!”
天光照耀,波光涌動,似有河水橫跨,在山上流淌。
“龜兒子,叫你爺爺作甚?”
白猿口中應和,動作絲毫不停,它抓起江龍,高舉過頂,腳掌踏下,接連跨出數步,雙手一前一后抬起百里支流,仰天怒吼,肌肉塊塊隆起,如遞送攻城錘,扭腰帶跨,整條支流,轟然送出!
龍頭撕裂空氣,炸開錐形氣浪。
長河飛流天際。
飛流直下三千尺,疑似銀河落九天!
百足、十方瞳孔放大,妄圖去攔,可他們全無控水之能。
上善若水。
揮舞的刀罡斬切下去,將江龍劈成兩半,一條大龍,變成兩條。
天罡巨人伸手去擋,江水潰散,砸落在地,天搖地動,水龍化蛇,沖蕩回卷,依舊沖著谷內洶涌而去。
滔滔洪水蔓延森林,沖斷樹木,無數走獸驚慌奔逃,形成獸潮。
獸潮在前面奔騰,洪潮在后面追趕。
滿地狼藉。
“百足!你很會攔是吧!你是不是也去拉野屎了?”
白毛大手抓來,百足大覡汗毛直立,倉皇躲避。
土司目眥欲裂。
“畜生,畜生啊!”
見阻攔不住,百足翻滾著跑出,回身怒喝:“猿王,你究竟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就要土司的命!讓他……”白猿吸氣,沖天咆哮,“滾出來!!!”
聲波炸響,百足、十方耳畔嗡嗡。
百足更是臉色煞白。
相較數年之前,白猿實力又有增長!
“人主之患在于信人,信人則制于人,土司乃是我南疆之君,豈可同江淮之君作歉?猿王,我等與大順爭斗,牽扯東海諸王,是我德行有虧,我替土司,向眾王道歉。
諸位放心,今日之事,必有交代,始作俑者已被抓捕,可惜慢上半步,使之逃離,已經通緝,雖不能償命,但有其它要求,諸位直說,凡能答應,無所不應。”
天際傳來喊喝。
老者皂青衣衫,踏空而來,落到山頭,一一同十三妖王對視,揮手間,落出數個大木箱,濃郁的寶藥氣機彌散而出。
鯨王當即收手,覺察不對。
這老頭,很強!
它已是東海霸主,能讓它感受到威脅……
“你個老東西又是誰?”白猿怡然不懼,抬手直指。
不用老者回答,百足、十方已然給出答案。
“老土司?!”
老者頷首:“老夫謝庭燎,土司已經是過去之事,現在是南疆普普通通一大覡,也算說得上一二話語。”
“老土司頂什么用?落魄鳳凰不如雞,拔了毛的光屁股雞而已。”白猿心頭一驚,不管不顧,嘴硬,“我就要割現在土司的頭,你要敢攔,我兄弟們不會放過你!”
眾妖王齊齊靠攏。
“好膽。”百足喝罵,“安敢對老土司不敬!”
“放肆,有你說話的份?”
白猿大聲叫嚷。
鯨王見箱內寶藥,知曉今天目的已經達到,趕緊出來唱白臉,攔住白猿:“猿王,得饒人處且饒人,妖死不能復生,生者當為死者而活,咱們要為大馬王考慮啊。”
“是啊!猿王!”
烏王、角鯊王再次拉住白猿。
“你們?你們就這樣妥協了?被寶藥收買了?”白猿瞪大眼,滿是震驚,“放開我!我要為小馬王報仇!那是一條活生生的獸命啊,是能用造化大藥衡量的嗎?我的道途,是能用造化大藥衡量的嗎?”
妖王中,小馬王抽搐一下嘴角,不知道真以為它死在江淮是老土司下的手。
白猿被眾妖王牢牢按住,掙脫不得。
鯨王見時機已至,上前行禮:“老土司,我白猿兄弟性情急躁,這次實在是……哎……”
大馬王也出來勸慰白猿,白猿方才怒目瞪著老土司。
白臉和紅臉,再簡單不過的伎倆,老土司怎么會看不出:“此事是我南疆有虧,補償大馬王,應有之理,這里攏共有十份中等造化大藥,一百份大藥……”
“什么攏共十份?讓南海、北海妖王看見以為我們吃不起呢!一獸十份!一獸十份!還有大藥?給我拿走,拿走!”白猿再度暴起,一把掙脫束縛,上前一腳,把大藥箱子踹翻在地,“兄弟們,老東西根本不誠心,打發要飯的呢?
他壞我妖王團結,阻我道途,驚嚇海坊主,害小馬王殞命,北水王宮、海馬族地化為廢墟……這么多事,不能要啊!報仇雪恨!把那什么妊燁和土司的腦袋全割下來……”
“土司,謝大覡過去了!”
“我看見了!”
土司谷大后方,土司面色一喜。
他已經顧不得此舉會給老土司帶來多大威望。
今日之后,土司位已經保不住,只要有人來處理這個爛攤子,別讓他成為南疆罪人就行。
大順、南疆,全注意到河中石的碰面。
之后便是曠日持久的拉鋸和談判。
“放開我!能被寶藥收買的,都不是我兄弟!”
“大馬王!小馬王跟了你,真是瞎了眼!”
“殺!割頭!割頭!割頭!”
每每有不滿意,白猿便掙脫束縛,嚷嚷割腦袋擦腚。
謝庭燎嘆息,針刺般的威脅彌散出來,那種權柄味道愈發強烈。
“諸位所求實在太多,十份上等造化、二十份中等,一百份下等,便已經是我所能給予的全部,如此尚且要通融三日,再多,與其因賠償分崩離析,不如今日魚死網破。”
“破啊!”白猿跳出,“嘰嘰歪歪,咱們不要和他廢話”
“好!”見要不到更多,威脅愈重,鯨王一口答應,“那就三日之后。”
“鯨王!”白猿瞪大眼睛,“你這家伙,竟然真拿兄弟的命換寶藥吃?你把生命當成什么了?呸,我看不起你!”
“猿王!”大馬王哭訴,“獸死不能復生啊,我們三弟剛剛突破,倘若二弟在天之靈。”
“是啊。”小馬王跟上,“本以為突破妖王,能和二哥分享喜悅,誰知道會……會……陰陽兩隔啊。”
“兄弟,我的兄弟,難道你的死,就換來了……”
一時間,白猿似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跌跌撞撞,仰頭栽倒。
“猿王!猿王!”
眾妖王大喊。
烏王上去試一試鼻息,大驚:“糟了,猿王傷心過度,暈死過去了!”
這猴子……
鯨王感覺自己都跟不上白猿的思路和情緒,好幾次沒接住戲,趕緊上前表示關心,再告訴老土司三日之后,它們來拿大藥,其后眾妖王扛上白猿,順流離去。
目送妖王消失,老土司仰頭望天。
“哎……”
一路離開鹿滄江,入到南海。
白猿翻身驚醒:“這里是哪,我的兄弟,兄弟呢!”
“猿王,東西都談妥了,三天之后就能拿。”烏王喜悅。
“妥了?”白猿看鯨王。
鯨王點頭:“妥了。”
白猿立即跳起,鳧水離去,眾妖王吃驚:“猿王,你去哪?東西三天后才到,還回來分寶藥嗎?”
“當然回來,我傳訊去!”
傳訊?
傳給誰?
白猿閃爍,一溜煙消失視野之中。眾妖王莫名其妙,趕緊觀察起白猿河中石,其后發現,白猿一路北上,徑直去到黃沙河上,同淮王河中石重疊,緊接著,淮王河中石離開黃沙河,一路往帝都。
“這……”鯨王瞳孔一震,陡然明白白猿回去干了什么。
不消半個時辰。
數枚河中石,同時從帝都、南直隸、邊關出發、整齊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