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布飛揚,巖石黃白,陽光照耀下來,通體泛涌著一層淡淡的金光。
煙塵貼著巖雕飄揚而起,旋舞在江風之中,猴子們掛住鐵釘,吼叫著,搖擺著,一個接一個地跳下懸崖。
車馬停歇,行人駐足,油鍋里薯條翻滾,江上漁舟蕩出波紋,一切活動停滯下來。
甲板之上。
圣皇、圣后、肅王、崇王、大總管、蘇龜山、徐岳龍、天羽衛(wèi)、平陽府、義興縣的百姓、天南海北乃至南疆、北庭來的游客……所有人,所有獸,全部瞪大了眼。
樓船綿延起伏,圣駕船隊相距平陽山仍有數里之遠,可依舊能十分清晰地看清楚,那山體之上的超巨大“圣皇”。
頭頂冕旒,容貌方正,五官堅毅,雙目似有精光。
偉岸人首下,是大半肩膀和胸膛,寬闊大氣。
最為奇特的,是這偉岸、神圣的雕塑自胸膛往下部位,并不是完整的人身,而是漸漸分裂的一把把干戈,從密到疏,最終一點點匯入到山體之中,融合的非常之巧妙。
帝皇巖!
當然不是只有一個人頭擺著,單一個首級,多顯怪異,難免讓有心之人做文章,梁渠做的是半身像,可半身像又難以有單人首的震撼,故而胸膛往下,他又在記憶里“參考”“學習”了一番,最終讓阿肥噴吐黑霧,完美塑造!
圣像矗立巖壁之上,要道之前。
南來北往,無不可見。
看到周圍人呆愣住的反應,梁渠微微揮拳。
震撼到了吧。
但是,
沒完呢。
“圓頭!”
青石街上,圓頭揮鰭下劈。
沿街望著巨大雕塑發(fā)呆的龍平江、龍平河、泉凌漢等人猛然暢通思緒,理解了先前的吩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放聲大喝,以頭搶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句喊喝,驚醒夢中人。
呆愣著的平陽百姓,南北游人,恍惚大悟,人們陸陸續(xù)續(xù)從道路兩側走到中心,跪成一片。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圣像,是圣像啊!”
“太爺爺,當心點。”
早已八十有余,步履蹣跚,有時糊涂的陳兆安沖出老宅,放下黃花梨拐杖,踉踉蹌蹌跪倒在地,險些摔倒,幸得重孫拉住。
烏泱泱的人潮洶涌撲出,好似拍岸大浪,唯有零星的南疆、北庭馬隊,反應“慢”半拍,化為這大浪中的礁石,站在原地,他們站在跪倒的人群里,最后不敢違背大勢,只得跟著傾倒,一齊跪拜。
臨近河神祭,義興縣內的人何等復雜,但就在今時今日,此時此刻。
密密麻麻的人群來到長街之上。無論男人女人,無論老人孩童,無論是南疆人北庭人,還是龍人鮫人……齊齊跪拜!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天羽衛(wèi)統(tǒng)領蒙強率先反應,手持長戟,撲通一聲,單膝跪地,朗聲高喝:
“吾皇萬歲!”
甲板上,環(huán)繞一圈的天羽衛(wèi)緊跟統(tǒng)領,單膝跪地,響成一聲:
“吾皇萬歲!”
圣后欠身微笑:“恭喜陛下,賀喜陛下,此即守北望南,天下承平也。”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守北望南,天下承平!”
仿佛有一把榔頭,往心臟上重重一敲。
又像是夕陽黃昏之中,僧人拉動鐘杵,砸在銅鐘之上。
絲絲縷縷的漣漪在心湖上蕩漾,泛開。漫山遍野的樹葉摩挲作響。
肅王、龍象王、崇王、宗親王…縱使雕塑表達的對象不是自己,身為旁觀者,全身的寒毛也都豎了起來,一身的雞皮疙瘩。
梁渠深吸一口氣,聲若洪鐘:
“圣朝疆域過前古,俯視朔漠之地皆中原。坐開明堂撫寰中,帝遣良臣鎮(zhèn)茲土。
陛下,這就是平陽府的百姓給您帶來的驚喜!古往今來第一帝!大順最高的山,最長的河!
如此雕像,不能表出陛下榮耀之萬一!不能表出我對陛下敬仰的萬萬一!
此雕塑,長寬各有九十五丈,象征九五之尊,其下為干戈,象征陛下橫掃寰宇,南征北戰(zhàn),鼎定太平。其坐西望東,象征冉冉升起的太陽,朝氣蓬勃。最后是眺望江淮……”
圣皇屏了一下呼吸。
帝皇巖。
梁渠同他說過不止一次,有時的確會暢想一二,只是這種事情,自不可能去做,落到起居注上,不知要被后人如何笑話,適才麻布飛揚,對視上的一瞬間,甚至有些許尷尬,埋怨怎么真搞了出來。
可現(xiàn)在,看著街道上密密麻麻,朝天露出脊背的百姓,看著周圍高喝的天羽衛(wèi)……
靜默。
長久的靜默。
旌旗在風中抖動。
大學士、各大官員震撼、動容之后,目光怪異的看梁渠。
蘇龜山牙疼。
這小子,腦子里每天裝的什么?
萬古一帝?怎么就這么能拍馬屁?別的天才恨不得鼻孔朝天,他倒好,堂堂武圣、王爺、踏上登仙路的小仙,整天盡琢磨這些,那么多武圣看著,一點不覺害臊,也就是真有本事,立下過汗馬功勞,天賦異稟,不然都能入《奸臣傳》,代代批判了。
甭說。
這雕像真特么偉岸啊,他都羨慕了。
好多事情,做出來了,大家都覺得不稀奇,但真正第一個去做,又誰都想不到,現(xiàn)在的義興,完全變成了大順的一個強勁發(fā)動機,在這里放那么一大尊圣皇像,南來北往,誰都能看到,嘖嘖嘖。
張龍象凝視雕塑良久,失笑搖頭。
他已經夠年輕的了,可對比起梁渠,又不得不承認一百多歲的他已經沒了年少時的灑脫。
江風獵獵,甲板上突然沒了動靜。梁渠遲疑,奇怪,怎么沒聲音了?難不成自己拍馬屁拍到了馬屁股上?
不應該啊。
上次研討神通令,他就提過立雕塑,不是挺開心的嗎?
“陛下?”
“咳。”圣皇咳嗽一下,張了張口,又不知說什么,從何說起,最后深吸一口氣,“這個雕塑……梁卿是怎么做的?為什么眼睛……”
眾人抬頭,同樣注意到這點。
雕塑的目光非常有神,簡直和活人一樣。
甚至伴隨著船只的前行,一直在看著他們。
“哈。”梁渠抖擻精神,“陛下請仔細看,那眼睛里,其是一個鏤空凸出的‘十’字!”
圣皇瞇眼,果真發(fā)現(xiàn),那漆黑有神的眼珠里,是一根凸出來的“十”字巖石。
梁渠侃侃而談:“這樣一來,眼睛周圍都是陰影,只要不近距離觀察,就好似一束光芒,象征永遠有光,永遠帶領大順百姓前進!而且無論你在那個方位看,都好似注視著自己,象征陛下的皇恩,沐浴著每一位子民!”
“好。”
“好!”
說了一個好字,仍覺不夠,圣皇又補充了一個。
緊接著。
“好好好!”
“把船靠過去,快把船靠過去。”圣皇親自指揮。
“陛下……”
圣皇聞聲回頭,驚醒蒙強等天羽衛(wèi)及大小官員仍跪在甲板上:“快起來,快起來!”
梁渠咧嘴。
樓船靠岸,跳板搭建。
沿途風景幾乎沒怎么看,圣皇一個勁的讓百姓平身,穿過青石街,登上平陽山。
行宮從外頭看中規(guī)中矩,房子建不出花來,而行宮之前,又有一塊巨大平整的平臺,跳水板一樣延伸出去,方方正正,微微上翹。
正是冕旒冠的頂部。
圣皇沒有進屋,踏足平臺,站立前方。
梁渠等人則在平臺之外恭候,不敢踏足。
江風浩浩,涼爽非常,貼著腳面流淌,滿山的樹木嘩嘩作響,綠油油的,從葉面的油亮泛成葉底的白綠。
梁渠高喊:“陛下,此處平臺,乃方圓風景之絕佳,義興縣一覽無余,可看波光粼粼,到了黃昏,又可見漁舟唱晚,待過五日,到了河神祭,陛下可端坐此地,看完整個流程。”
“那里就是盈春樓?”圣皇手指遠處矗立著的高樓。
“正是。”
“現(xiàn)在是在放布影還是……”
“是布影,但是布影的預告片,還有今年的比賽預熱,今年已經是第三場……”
“預告片是什么?”
“就是……”
“那是你的王府。”
“正是,池塘里的瀑布,是陛下昔日賞賜。”
瀾州不是梁渠的主場,但到了平陽,到了義興,莫無不知。
圣皇一一問,梁渠一一答。
“驚喜,大大的驚喜!梁卿,你做的好,做的好啊!生機勃勃,萬物競發(fā)。”
江風吹拂發(fā)梢,辛苦治理疆域的成就感,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具現(xiàn)了出來!
“不,是陛下!是陛下的綱領,陛下的領導,才能讓我一直前進在正確的道路上!”
“哈哈哈,哈哈哈。”
圣皇大笑,再看身前:“風景真好啊,今日的奏折呢?端桌子來,朕要在這里批閱,這里看!”
“快,桌子!”
內侍忙成一團,大學士們跟著忙碌起來。
肥鯰魚待在角落里,拿著小本本,寫寫畫畫。
“大順人盡搞這些沒用的,鋪張浪費,華而不實,不如我土司,早晚得敗!”
人潮涌動,南疆馬商啐一口唾沫,拉著馬匹,剛要離開,兩個武堂弟子穿梭過來,詢問姓名。
馬商有點懵,又不敢得罪,小心翼翼地報出名號。
左側弟子當即抄錄,其后撕扯下一張紙條貼在馬頭上。
“外鄉(xiāng)人隨地吐痰,罰款三文!我記下你號牌和名字了,去衙門里交罰款吧,逾期三日,你沒來,號牌撤銷!”
“?”
馬商捏住紙條,道一聲晦氣,等兩個武堂弟子離開,拉上馬匹,擠過人群走向水道,出示通行證,搬運貨物,其后往府衙去交錢。
離河神祭尚有六日,但今年圣皇駕到,游人比往年多出數成不止,摩肩接踵,饒是多車道的青石街都有些擁堵,走的他很是費勁。
突然。
前方嘩然,南疆人只覺得自己不停的被人撞擊,所有人圍在前方,透過縫隙,隱隱能看吏員貼出一張告示,他想過去看,奈何擠不進去,只能豎起耳朵,努力從鼎沸的人聲中,聽吏員報誦。
“即日起,大脯平陽十日,至六月十日為止,渦流水道,非貨運百斤以上者,至平陽,費用減半!三尺孩童,六旬老人,全免!”
“吼!”
“陛下萬歲!陛下萬歲!”
南疆馬商耳朵一嗡。
……
“陛下,今年新片,您想看哪一部?不用去江川劇院,行宮里我給您留了一個觀影廳。”
“不是明天才上新片嗎?什么……丙火檔?”
“哎呀,陛下您開金口,什么時候放不是放。”
“這里是水天一色,大后天這上面會舉辦河貍比賽,評選特級鍛造大師,陛下和娘娘要來當評委嗎?”
“鳳仙魚,江淮八美之一,陛下,吃蓮子,我夫人親手摘的。”
河神祭是六月六,年年不變,這幾天里,梁渠完全充當了陪玩的角色,展示義興的種種變化。
隨行官員目不暇接,盡管早聽聞義興封地的發(fā)展不一般,日新月異,可親眼目睹,依然大受震撼。
崇王更是眼花繚亂。
都是封地,他的南海郡還更大,是換了南海王的才得來,怎么一比起來,跟窮鄉(xiāng)僻壤似的?
……
日暮時分,江淮水面灑滿碎金。
第四日,圣后提出想要去看蛙族的通天蓮,梁渠立即和蛙王溝通,安排上自己的造化寶船,期間叫喊上刺猬。
“多少人了?”
刺猬翻閱卷宗:“比往年多六成不止,客棧根本不夠用,后天河神祭,人還在增多。”
“鼓勵義興鄉(xiāng)民,多開放開放自家的屋子,自家也可以住人嘛,賺一點外快,好多人不是什么達官顯貴,不要求住的怎么樣,附近沒有,就去別的鄉(xiāng)鎮(zhèn),還有武堂的宿舍,臨時對外開放,不過不要混雜,劃一片區(qū)域出來,多派武堂弟子巡邏。”
梁渠一一查看刺猬的匯總,盡量給出解決方案,看街上人潮涌動,心情澎湃。
這特么的得多少眷顧啊!
五個封王,圣皇圣后,一票的大臣,天羽衛(wèi)上千,額外游人無數。
去年義興祭祀,沒記錯,大抵是二十出頭,十三個封地里最高的一場,今年怎么都不會低,甚至于……
“能不能一舉超過一百?”
心臟砰砰直跳,梁渠舔了舔嘴唇。
溝通澤鼎。
【鼎主:梁渠】
【煉化澤靈:水猿大圣(深橙)】
【水澤精華:三千九百六十五萬】
【澤靈垂青:武道通神第十七重(川主帝君);應龍紋:十層;天吳虞紋:二層】
【河流統(tǒng)治度:5.4(河流眷顧度:)】
“一百眷顧,一點統(tǒng)治,已經八十多,今年至少能收獲兩點!”
十點統(tǒng)治度,就能勾連上長右果!
“阿水,趕緊的,好了沒有?后天就河神祭了,去完趕緊回來。”柯文彬招手呼喚。
梁渠收好冊頁:“來了!”
……
六月六。
煙波浩渺。
清晨第一縷金光穿透薄霧,照耀山體,黃燦燦染出耀眼光暈,瞧不真切。大日漸升,陽光漸斜,金光收斂,真容顯露。
圣像眺望東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