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中央,風平浪靜。
龍晨、龍青易、龍宗銀三位長老親自拱衛龍宮大殿,龍娥英臨時封閉渦流水道,勒令閑雜魚等暫時離開龍宮中心,去到二階城外。
廣場偏東,一條條擎天立柱撐起巖石,矗立成巨大的陸地,供給兩棲居住,陸地周圍水域,江獺躺浮在水面,滿目茫茫太陽光,被曬得實在受不了,它揉一揉臉,屏住呼吸,一個猛子扎下,想往深處尋些清涼。
江獺很快穿過曬得溫熱的表水層,絲絲縷縷的清涼順著毛發縫隙往皮膚里鉆,讓每一根爪子都舒服的撐開。
直至它的眼前出現亂流。
江獺一愣,停住潛水,抱住屁股,轉個圈俯瞰龍宮,借著慣性慢慢往下沉。
水底出現了波紋,波紋攪亂水流,像盛夏時遠處匯成熱浪的空氣。
無數氣泡從龍宮中心升騰,滾燙的白煙從門縫、窗口里飄出,海藻叢一樣漂浮搖曳,熔融鋼水般的紅亮流動水底,像火山噴發,陸地開裂,內里有巖漿流淌。
江獺呆在原地,不知不覺,升騰的白煙已然飄到屁股上,猛地往上一躥,舒爽的清涼消失無蹤,熾熱的灼痛燎到屁股,江獺大叫一聲,捂住屁股往上撲騰。
啪啪啪!
水包鼓起,水花綻放,一只又一只潛水暢游的江獺、大河貍、大蛙爬上陸地,驚慌失措地往中心去。
江水沸騰,熾熱的蒸汽沖天而起。
蒸汽遇冷變作白霧,發出雷鳴巨響,成千上萬噸的水不斷往上蒸發,在高空又變成大雨落下,不等落到水面,半空中就飄出煙霧。
青綠色的水藻眨眼煮熟煮爛,顏色發黃發黑,趴倒在地。
轟!
滾燙的水流呼嘯出龍宮,貼著臺階,奔涌四方。
滾水熏的魚目發酸,肥鯰魚滿頭大汗,左看右看,沒得到天神命令,命令龍人大長老趕緊命令指揮。
龍晨衣擺獵獵,喊喝:“娥英。”
冰山砸落,包裹陸地,冷熱相激,刺啦作響。
巨大的冰墻包圍龍宮而起,擋住熾熱的蒸汽。
江面開裂,水汽循環激涌,江淮大澤的中心被鉛灰色的烏云覆蓋,巨大的蘑菇云綻放開來,電閃雷鳴。
淺水,漁夫停船眺望黑云,心神不寧。
然而,單單這點動靜,遠遠輻射不到幾萬里外,更深層次的威壓從龍宮中央滲透出來,剎那間,橫掃淮江!
像是真龍復蘇,昂首長吟。
整條淮江悍然一震,泥沙齊揚!
龍宗銀瞪大眼珠。
“怎么了姐姐?心神不寧的?是不是哪里的賬目有問題?”
粉紅腕足伸出,海韻卷起海坊主沒拿穩,掉落到地上的礦石,放入到貨倉,貼上號牌。
自打三月白猿和東海妖王結為異父異母的親兄弟,鋪展開水道,溝通好東海,給八爪一族重新打開了一個“換皮”經商的窗口,十多位妖王,極大豐富了江淮商品種類,繁忙得不行。
最要緊的,在江淮,蛙王、龜王都好說話,不用看別人的顏色,比以前在海商里的日子都快活。
“我也不知道。”海坊主捂住心口,“便是有幾分心悸。”
“心悸?”海韻驚慌,“完蛋完蛋!不會是心血來潮吧?蛟龍卷水重來了嗎?快去找猿王……”
“不要著急,倒不是心血來潮,和心血來潮不太相同,是從……”海坊主抬頭,“中庭那來的?”
“哎呀,那還能是什么事,是不是猿王在搗鼓什么東西?”
話音剛落。
“轟隆!”
王宮震蕩,不止是礦石,貨架上的寶物齊齊墜落!
“滄壽,滄壽!”
“大王,壽爺去年閉關了,有一年多了,您忘了?”
“閉關太久,真有些糊涂。”龜王捂住腦門,“劍一、劍二,你們兩個速去龍宮,問問猿王怎么回事,它是不是要成君位了。”
“君位?”
劍蝦大驚失色。
蛙王夢中驚醒,翻身坐起:“大胖,長老呢?”
大胖收拾著貨架,擺放船只:“長老今早出門,說酷暑難耐,去阿肥老大家里吃冰酪去了,不在族地。”
“那沒事了。”
蛙王躺下,挺個肚皮,繼續鼾聲如雷。
帝都。
欽天監。
“奇怪,真的奇怪,好強的天地大勢!有位果現世不成?”藍繼才翻閱文獻,盯緊江淮中心,“在龍宮?要出龍君了不成?不應該啊,沒人走水……到時間了?而且這動靜,淮江中心,怎么會是小位果。”
藍繼才吞咽一口唾沫,看不明白這情況。
龍君現世?
不像。
毫無預兆,毫無征兆。
動靜也不對,動靜太小,確切的說,看著像是要復蘇,實則就是睡夢中翻了個身,虛妄一槍。
若果真是白猿成就熔爐,那這天下,無論南疆、北庭,都得來送上一份賀禮。
而且梁渠和白猿關系非同一般,實力也非常迫近,假若真的……
“嗨呀,這小子夠發達到了,不會以后要成仙吧?”
淮江上下,觀測水位的河長、河伯應激一下,拔腿奔跑。
僧侶站在積雪之上,看河流震蕩觸發的大雪崩傾瀉而下。
“土司,土司,大事不好了!”
“大汗!大汗!”
先是大順,再是南疆、北庭、大雪山。
先是妖王,再是大妖、妖。
乃至……九天之上。
帝都丹坊。
爐火熊熊。
一份份造化大藥排列開來,然而,在此煉丹的,不是大順第一煉丹師傅朔,也不是涂松、喻琮等幾位赫赫有名的煉丹大家。
今日,這些大家統統靠后,恭恭敬敬的侍奉一旁。
寬服者側躺羅漢床,單手撐顱,恍若睡夢羅漢,閉目不視鼎中爐火,只偶爾在某個時候,抓起一份造化大藥丟入其中,爐焰熊熊升騰。
傅朔能保證,如此高溫,換他來,這寶藥早一把火燒成了灰燼,偏偏此刻水液一樣化開,流淌入中心。
毫無手法,毫無技巧。
就是普普通通的大火煅燒,然后那丹就強盛一分。
突然。
仙人睜眼。
“你們在這里看著,別讓火熄了,我出去一趟。”
傅朔躬身:“謹遵仙命!”
淮江入海口,揚起的泥沙緩緩下落。
“你們感覺到了?”
“你也感覺到了?”
“剛剛淮江,是不是震了一下?”
“好像是……”
幾條大蛇同時昂起蛇頭,兩相對視,頓時心有靈犀,瞳孔擴張。
震蕩只一下,出現又消失,若非彼此驗證,恍惚真要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巨大的驚悚從幾條大蛇的心頭升騰,那種震蕩絕不尋常,像是螞蟻爬到了巨人的指腹上,同巨人對視。
“快,快回去告訴黑虺大蛇!”
【橫亙大江,昭彰如日】
【河流統治度+1】
【河流統治度:12.4(河流眷顧度:)】
龍宮大殿,王座高聳。
白猿閉目盤坐,噴吐氣機,兩條白色小龍環流,十萬八千纖細毛發隨波逐流,兇兇霸氣,沸騰張揚。
青灰色的鼎壁接天連地,灰色的霧氣旋轉。
梁渠跟隨水流起伏,仰望天空。
天際,二十一條長氣流轉,它們太過纖細,唯有搖曳到某個角度方能看見一抹顏色,像是天空閃爍的星星。
長氣中心,日月并出。
赤金小葫蘆沉浮如大日,一如既往,萬古不變。
而在赤金小葫蘆的一側,赫然多出一尊“石猴”!
淡淡的青藍色在巖塊表面流轉,這一抹青藍顏色毫不起眼,更像沾了些許染料的白瓷。
巖塊整體光滑,泛著玉一樣的光澤,形狀像腰果,而在這“腰果”的彎曲處,赫然有一抱膝蜷縮的猿猴!
猴半浮面孔,雙目緊閉,有四耳,直好似雕刻到了一半的石塑。
【物極必反,事極必變,禍猴為引,改災為先。】
【異獸行洪,聲如吟嘆,澇災橫流】
【長右果】
【權柄:洪煞】
【屬:災】
【殃為霖潦,川瀆泛濫,長右動三江沸涌。】
【獲儀:消耗十點統治度,可勾連長右果。】
【煉儀:吞江、吐江】
【晉儀:鎖浪平滄溟,鎮海定洪波,降服水患,歸藏洪煞,以安四方,可晉升治屬位果——吳果】
【界儀:長右果、合窳果、化蛇果、蠃果,齊聚四災,水君為王,可引亮洪界。】
長右!
第二枚小位果!
梁渠忍住激動,探手去抓。
不同于抓取魃果時的險些殞命,昔日直面魃果不過臻象,今日卻是為夭龍,更是白猿本尊。
石猴落入掌中,沛然巨力驟然沖擊,炸的梁渠差點松手。
噗!
手心綻開鮮血,骨頭裂出輕微細紋,但是堅持一下,熬過第一波沖擊后……能抓住!
金光閃爍,江河環繞。
指骨細微的裂痕飛速愈合,“腰果”穩固掌心中。
不同于魃果的火燎、干旱,渾身的鮮血都像要被吸干,長右果給梁渠的感覺是無比巨大、澎湃的氣力,且不單單為沉重,重力是均衡的,向下的,這股力雜亂無章。
確切的說,是洪水奔襲,狂龍一樣沖刷到最前方,卻讓高山擋住,最后兩者狠狠撞擊到一塊的那種剎那之間的氣力,全部濃縮在了梁渠的掌心之中。
用一只手擋住了奔騰來的洪水,力不均衡,不向下,尋常臻象來拿,恐怕整條手臂都會炸開。
“好大的動靜。”
“居然拿回來一點統治……”
梁渠放開感知,他看到了中庭沸騰的水,看到了江淮的剎那震蕩,這股子動靜比昔日收取魃果可要大得多。
二者應當沒有高下之分,契合度的緣故?
長右是真真正正的從淮江里取出。
旱魃則只是因為環境合適,從而孕育。
閉上眼。
青灰色的鼎壁消失無蹤。
大殿空曠,灼熱的水流熱浪翻涌,長右果真正降臨世間,中庭水域剎那躁動,所有的水流變得雜亂無章。
龍宮之外,龍人、鮫人、肥鯰魚紛紛下落。
水道封閉,彈動蝦尾,疾馳過來的劍一、劍二一頭栽落,驚訝的發現自己居然不會鳧水了,像是落在了空氣中,無法掙扎。
方圓千里,仿佛下達了禁止游動的敕令。
“這是什么位果?”
“見過仙人。”白猿起身,對寬服者拱手,對眼下一切毫無意外,“此果名為長右,洪水之果。”
寬服者稀奇:“沒見過,能看看嗎?”
“仙人請看。”
石猴落入到寬服者手中,寬服者細細打量,輕輕一捏。
亂流消失無蹤。
龍人、鮫人重浮水中,面面相覷。
一千里外,戳著河床,蹦蹦跳跳的劍一、劍二發現自己又會游泳了。
“有點意思,淮江浩浩湯湯,從來是三江之首,唯一龍君,從未聽聞從小位果開始的,連我都被虛晃到了,以為道友橫空出世。”寬服者上下打量白猿,“蜃龍、龍君,前兩任,無論真龍與否,起碼符合淮江之形,你這手腳健全的第三代真靈,也會水土不服嗎?”
“改頭換面,自然要從頭開始。”
寬服者搖搖頭,遞出石猴:“未到事竟時,不敢言勝。丹差不多秋天好,想辦法多撐一撐吧。”
“多謝仙人指點。”
“嘩啦。”
氣泡紛紛,消散水中。
梁渠握緊石猴,剛剛浮起的龍人、鮫人又在此跌落、劍一、劍二又一腦門子戳到地上,甩著淤泥爬出。
大小魚群,全像來到了陸地上,蹦跳掙扎。
原地等候有一刻多鐘,沒等來其他熔爐,亂流再度消失。
“呼。”
像打開了水閘,梁渠渾身流淌冷汗,他看一眼大門,伸手按住。
火樹銀花綻放光亮。
龍人、鮫人懸浮水中。
龍晨、龍宗銀熱淚盈眶,死死盯住龍宮大門。
嘩啦。
大門洞開,掀起熱流,帶毛大腳跨步而出。
三位長老同時閃爍,單膝跪地。
“大王!”
金目投下,白猿搖搖頭:“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卻未成君。”
龍人長老大失所望,卻很快振奮:“恭賀大王更進一步!”
“封閉的水道打開吧。”
“是!”
歘!
來不及多說什么,白猿閃爍消失,縱躍橫行,徑直北上。
四野經天儀再捕捉到“河中石”,這位江淮霸主,儼然回到了黃沙河上。
沙河奔騰,浩浩東流。
掌心握住石猴。
位果從澤鼎出來,權柄自發浸染,黃沙河內的水獸當即體會到了大澤中庭同款感受,天上天下,亂流橫生,無處借力,無處憑身,一個接一個栽落淤泥。
勾連長右位果僅僅是第一步。
晉升位果之前,必先煉化位果!
【煉儀:吞江、吐江】
白猿排盡空氣,張開大嘴,突張犬牙,對準滾滾黃沙河,猛然一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