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是沒有魔法少女的。
這件事情,安詩雨很小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
因為以前在北海的時候,無論多少次祈求,她的病都沒有過好轉。
她的存在,好像從來不能帶來任何幸福與快樂。
北海曾經流行過一段時間的魔法少女動漫。
能夠實現任何愿望的奇跡,能夠拯救所有人的英雄。
然而那是假的。
她打算再也不相信魔法少女了。
那一年她六歲。
直到她離開北海,也從未聽說過,也從未見過什么真實的魔法少女。
父母為了治療她的病,坐上了大巴從北海去胡林市。
然后路上遭遇了一場慘烈的車禍。
那場車禍死了很多人。
安詩雨也因為那場車禍,右耳失聰,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有些難看的傷疤。
母親因此住院,半身不遂,父親沒多久又失去了工作。
原本還算不錯的家庭一下陷入了困境之中。
她還是被送去了隔壁的胡林市。
父母在醫院里,抓著她的手,溫柔的讓她聽醫生的話,不要亂跑。
他們只是要去很遠的地方,要很久才能回來。
但,安詩雨直到最后也沒能等回父母。
從冬天等到春天,從春天等到夏天。
少女小小的愿望,從來沒有被實現過。
無論是希望自己的病能好。
還是希望父母能夠回來看望自己。
無法實現的愿望只會逐漸枯萎,直至被如河流般的時間沖向遠方。
成為看不到盡頭的絕望。
因為這個世界,就是如此枯燥尋常。
安詩雨很幸運。
從醫院里離開后,有好心人安排她進入了福利院。
雖然病情沒有好的跡象,卻也沒有要惡化的跡象。
日子也就這樣一天天的過著。
她很少主動和人說話,也從未想過和別人交朋友。
因為遲早有一天,自己是要死的。
但福利院里有個女孩子,總是喜歡纏著她。
因為總是喜歡碎碎念,說起話來就滔滔不絕的,所以被福利院的大家稱之為麻雀。
麻雀因為嘴碎,在福利院里并不受歡迎,誰也不愿意和她一起玩。
只有安詩雨不會趕她,所以每次一有空,就會坐在她身邊說起各種各樣的事情。
說的最多的其實是魔法少女。
魔法少女是怎么樣的光彩奪目,又是怎么樣的美麗漂亮,像是公主一樣。
閃耀的少女,實現一切的奇跡,擊敗所有的怪物……
她非常非常的喜歡魔法少女,總是幻想著魔法少女的存在。
那是安詩雨早就放棄的事情。
因為她說的太煩人了,所以安詩雨有一天便問她:
“你想成為魔法少女嗎?”
卻沒曾想,麻雀告訴她,“我,我可成為不了魔法少女。”
“我又不漂亮,也沒有力量,而且我怕痛,也怕怪物……”
在胡林市,哪有什么怪物啊?
對于認認真真考慮過這件事情的麻雀,安詩雨只覺得很好笑。
既然憧憬的話,那該會想要成為那樣的存在吧。
閃耀的,可以實現其他人夢想的魔法少女。
明明憧憬,卻覺得自己沒辦法成為魔法少女,也太卑微了。
當然,安詩雨自己早就已經過了憧憬魔法少女的時候。
所以,福利院的男孩們,因為麻雀的緣故,跑到她的面前說:“魔法少女根本不存在的時候。”
安詩雨也只是笑笑。
不知道是嘲諷自己,還是為了吸引自己的注意力,但對于安詩雨而言,她早就不在乎這件事情。
她想要實現的愿望也早就消失了。
就算是真正的魔法少女來到她的面前,她也不知道該怎么許愿。
所謂的奇跡,對于沒有愿望的人而言。
渺小又微不足道。
她只是靜靜地,靜靜地等待著自己的死亡。
如同毫無關系的局外人,觀看著世界發生的一切。
直到,世界將她拋棄。
這一年,她十二歲。
如果可以的話,就這樣平靜的生活,直到自己死亡,或許是最好的。
然而,世界總不允許她的人生太過輕松。
從出生起就是這樣。
她也習慣了總是會出現的意外。福利院沒多久便也是一樣。
來了一群陌生人,雖然不知道怎么回事,熟悉的工作人員都被遣散了。
她們不知道被送去了哪里。
活動的空間變成了地下。
然后伴隨著時間,所有人都被困在了地底下,再也沒辦法出去。
她們被關在地下室里,有人看守著房門,只要靠近就會被趕回來。
想要闖出去的孩子們,無一例外遭受了教訓。。
有一個孩子因為偷了鑰匙,差點打開門,被帶去了很遠的地方。
等回來的時候,便是再也不說話,只是一直哭。
自那以后,再也沒人敢往外闖了。
沒多久,其余的男孩子陸續被送出去,誰也不知道怎么樣。
留下的都是女孩子。
暗無天日的生活,每天都是無聊的等待和盤問,還有一些體測。
偶爾會抽抽血,然后被帶去做一些活動。
安詩雨是沒什么所謂的。
作為已經在等待死亡的人,所有的變化都不過是毫無意義的波瀾。
但是麻雀很害怕。
她總是很容易就開始哭,回想起當初的日子,在福利院,沒有人打擾的日子。
安詩雨并不會安慰人,她只是在旁邊,安靜的聽著麻雀哭,偶爾為她擦擦眼淚。
其實,安詩雨心里是有一些,卑劣的想法。
因為只有自己在等死的時候,會感覺到孤獨。
但,在這樣的環境下,有一群人,和自己一樣在等死。
就會覺得安心。
不會覺得寂寞,也不會覺得害怕了。
懷抱著這樣卑劣的想法,就算是真的有魔法少女,也絕對不會出現在自己的面前吧。
就算出現了奇跡,也絕不可能是為了自己。
雖然,這個世界并沒有奇跡。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地下室里來了一名女人。
是個很兇殘的女人,她的名字叫天蝎,平日里喜歡下棋,總是會找孩子們下棋,笑起來的時候會瞇起眼睛,像是毒蛇一樣,打量著她們。
自那之后,日子變得更艱難。
無論是超負荷的運動,又或者完全沒有輕重的體罰,都有些難以適應。
偶爾為了治病打的藥物,也總會有些不太舒服的反應。
安詩雨經常會因此失去意識。
但伙食開始變好了,也會發放一些玩具與零食。
后來每個人的額頭都被畫了血色的十字。
教訓總是沒什么規律,理由也很難找。
大約只是想讓他們始終保持著畏懼與不安。
即使是安詩雨,也開始產生了壓力與疲憊。
但是,她知道,自己的死亡并不遙遠,所有的痛苦與折磨,終究是很快會結束的。
可是麻雀不是。
麻雀每天每天晚上都縮在自己的腿邊,抱著安詩雨,像是在溺水時,死死抱住一根浮木一樣。
哭訴著她的痛苦,哭訴著她已經沒辦法再堅持下去。
遍體鱗傷的安詩雨安慰著她,為她緩解痛苦,直至她睡著。
暗無天日的生活看不到盡頭。
孩子們互相舔舐著傷口,不知目的的堅持著。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奇跡就好了……
有一天——安詩雨也不知道是哪一天。
因為她沒辦法分清楚時間。
那天,天蝎從未外面走了進來。把她們全部聚集了起來,排著隊。
天蝎是個體面人,她不喜歡欺負孩子。
“來下棋吧,孩子們,我今天想下棋了。”
下的是圍棋,然而小孩子們并沒有幾個會下圍棋的。
“輸了的,就自己去魔女實驗室。”
進入那個魔女實驗室后,會不斷被毒氣一樣的東西侵蝕。
又痛苦,又煎熬,一不小心,就會死在里面。
沒有人會不害怕。
“哭?哭也要時間,不快點的話,就進去吧。”
前面的孩子被扔進了魔女實驗室,傳來了凄厲而又尖銳的慘嚎聲。
所有的孩子都是打著擺子,有人輕聲的啜泣。
“下一個。”
然而前面猶如催命鬼一樣的聲音從不停歇。
第二個女孩,大約是會一些的,然而上去沒多久,便臉色煞白。
天蝎顯然并不只是會一點圍棋,她的技術很好。
等到最后一顆子落下的時候,那二個女孩兒便哭了起來,“再給我一次機會……”
“下一個。”
被扔進了魔女實驗室里,更加凄厲的聲音傳過來。
安詩雨感覺到了麻雀幾乎全身都靠在她的身上,已經站不住。
這個世界是沒有奇跡的。
無論多么凄慘,無論多么絕望的境地。
“下一個。”
捶打在心頭的聲音,讓安詩雨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只是一個旁觀者而已。
作為已經要死的人,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靜靜等待著自己的死亡就好。
奇跡從來沒有眷顧過她,所以也不會眷顧其他人,死亡與絕望是平等的……
“下一個!”
當麻雀被拽著過去的時候,安詩雨拉住了麻雀。
她深深的,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麻雀哭花了臉,只是望著她,叫著她的名字。
世界是冰冷殘酷的,只會讓人失望,只會讓人痛苦。
但即使如此。
她也想為其他人,創造小小的奇跡。
就算是,自己永遠也得不到……
“可以,讓我先來嗎?”
天蝎笑瞇瞇的打量著她,而后點頭,“可以。”
她坐在棋盤旁,閉上眼睛,回憶起了天蝎的棋路。
安詩雨會下圍棋,因為總是生病的人生里,能做的事情很少。
她只能去學習別人喜歡的東西,才可以與其他人溝通玩耍。
在醫院里,下圍棋的老人很多。
雖然沒有多精湛,但是她很會記棋譜。
要做的事情,就是一點點引導局面,將棋局引導到剛才自己所記錄的畫面上。
再通過想出來的對策,將死對面。
天蝎的臉上,笑容也逐漸開始消失。
直至最后一顆子,安詩雨拿著,卻遲遲沒有放下。
天蝎緊縮的眉頭,微微舒展開,甚至鼓了鼓掌。
夸了她一句:“沒關系,落子吧,是你贏了,下的很漂亮。”
安詩雨微微松了口氣,卻也是低下頭,“感謝,感謝大人。”
“下一個。”
當天蝎的下屬準備去拉麻雀的時候,安詩雨仍舊坐在那里,沒有動彈。
天蝎偏了偏頭,看著她,“干什么?”
“我想,再下一局,替她下。”
捏著棋子,輕輕敲著棋盤,天蝎只是饒有趣味的說道,“你覺得你能一直贏?”
“我只是,想代替她。”
“哦,輸了的話,你去實驗室,她離開是嗎?”
天蝎揮了揮手。
之前被投入魔女實驗室的孩子們被拽了出來,都是躺在地上,已經昏迷過去,不知道是死是活,全身都是漆黑的印記,猙獰的傷口。
安詩雨輕微的顫抖著,手幾乎要抓不住棋子。
她回頭看去,除了麻雀以外,后面那幾個孩子,也是恐懼而又祈求一般的的看著她。
小小的希望和小小的奇跡。
卻還是坐在天蝎的對面,呼吸有些不暢的說道,“我想,我想和你再下,三盤。”
“好。”
三盤是極限。
除去剛才那一盤,她只記了三盤的棋局,等把三盤棋下完,她就已經沒有后手了。
誰也救不了。
安詩雨不想現在就死。
她不想死。
這一局的時間變長了。
為了不讓對方看出破綻,安詩雨在前面擾亂了一些棋路,但導致自己的記憶也出現了偏差。
但好在最后的收尾仍舊成功完成,有驚無險。
“讓麻雀回去吧。”
在天蝎的命令中,那可憐的小丫頭被送了回去。
然而沒等安詩雨喘息,天蝎便立刻開啟了下一盤。
天蝎對棋局的敏銳,遠遠超出了安詩雨的預料,到中盤的時候,對方已經察覺到了些許的蹊蹺,隨后迅速開始擾亂棋路,收盤階段,幾次打破了安詩雨的預期。
到最后,只贏了半子。
“不錯,又讓你贏了。”
天蝎笑吟吟的給自己點了根煙,隨即揮揮手,又讓一個孩子回去,“還剩下最后一個了。”
然而,安詩雨的衣衫已經被汗水浸透,呼吸也急促了起來。
最后一局開始后,每一步棋,都變得極其緩慢而且猶疑。
輕輕放下棋子的時候,總有種要悔棋的不確定感。
然而天蝎卻根本不等她思考,每一步棋都是重重的砸在了棋盤上,到了后面,只是一落子,便能讓安詩雨不由自主的哆嗦一下。
沒多久,那黑棋大勢已成,在棋盤上,恍若一條活過來的毒蛇,死死纏在了安詩雨的身上。
耐心而又玩味的舔舐她的瞳孔,仿佛隨時都會咬下來。
“嘭!”
又有孩子從魔女實驗室里被拖了出來,這次便是肢體殘缺。
拖行的時候鮮血一直噴灑著,甚至濺到了安詩雨的身上。
她握著白子,手懸浮在空中,卻是止不住的顫栗,最后一步死棋,無論如何也是放不下去了,臉色煞白著,汗水簌簌。
“怎么了?沒背下來的棋譜就不會下了?”天蝎聲音溫柔,撥弄著自己額頭血十字上的悲嘆之種,“這可不行啊。”
奇跡是永遠不會出現的。
就算自己拼盡了全力,為別人換來那小小的奇跡。
到最后,也只是毫無價值的徒勞。
她不知道自己是恐懼,還是后悔。
不知道過了多久,漫長的掙扎后,僵在空中的手,終于是撐不住。
已經泛黑的血水沿著指尖,混雜著汗水滴落,棋子隨之便要落向早已沒有前路的棋盤上。
天蝎的笑容越發燦爛起來。
隨即笑臉被撕開了。
沒有任何的預警,也沒有特別的大的動靜。
就這樣突兀的,悄無聲息的從中間分開。
嵌在眉心處的悲嘆之種落下,漆黑的種子落到了一只精干,血管盤虬的漆黑手掌上。
當女子倒下的時候,帶著狐貍面具的少年站在對面,手里拿著那顆血淋淋的悲嘆之種,點在了黑棋的薄弱之處,瞬間吞沒了大片的黑棋。
一子屠龍。
將死。
安詩雨怔怔的看著棋局,又抬起頭來,微微張嘴望著那帶著狐貍面具的少年。
這個世界是沒有奇跡的。
應該是這樣的,本應該這樣才對……
“為什么不變身?”
直至少年開口,女孩低下頭才發現,自己的手中不知不覺間,已經握著一枚綠色的種子。
她抱著種子,泣不成聲。
那是奇跡第一次眷顧安詩雨。
那一天,她剛剛十四歲。
成為了魔法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