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宮的第五層，灰蒙蒙的穹頂之下是一望無際的荒原，渾濁的空氣散發著微微腐朽的氣息。
那是孢子的味道。
它們像散不去的濃霧一樣，在廣袤的荒原上占據了一大片土地。
而就在那片被濃霧籠罩的土地上，一條條粗壯的根須像蠕動的蟒蛇一樣緩緩起伏著。
而就在那根須的旁邊，一顆顆奇異的“果實”猶如生長在樹根上的蘑菇一般茁壯的成長。
那不是一般的蘑菇。
它們擁有著蒼白的皮膚，空洞的眼睛，無聲無息的站立著，既像是人類，又像是擺放在蠟像館中的一具具沒有靈魂的空殼。
“歡迎參觀我的杰作，尊敬的魔王大人。按照您的要求，通過‘嫁接’的枝芽，在我的根須上創造了這些沒有靈魂的軀殼。”
站在羅炎的身旁，“海倫”用沙啞而遲緩的聲音，訴說著不屬于她的話語。
那張線條柔和的臉上帶著恬靜的笑容，瞳孔中閃爍著墨綠色的幽光，那僵硬的動作與聲音，和她的父親被灰風附體時一模一樣。
欣賞著眼前屬于灰風的杰作，羅炎的臉上露出了贊賞的表情。
“你做得很好，這正是我需要的。”
這些人造人完全是按照卡奧人的特點創造的。
它們具有強大的適應性，能夠在極端環境下生長，就像頑強的真菌一樣。
不止如此，最關鍵的是它們不像卡奧人一樣具有自我意識，卻有著不遜色于卡奧人的神經系統，能夠作為完美的“容器”，用來容納玩家們的靈魂鏡像。
如此一來不但解決了玩家對“容器”的消耗，避免了倫理上的爭議。
再沒有比這更理想的工具了！
“很高興能讓您滿意，”眼眸閃爍著綠光的海倫微笑著點頭，將目光投向了面前那一片沒有意識的人造人軀體，用緩慢的語速繼續說道，“也多虧了您的幫助，在這項不可思議的工作中，我不但見識到了以前從未見過的生命形式，還更深入地了解了我自己。”
站在姐姐海倫的旁邊，雪莉好奇的走上前去，伸手戳了戳其中一只人造人的臉。
那怪異的觸感就好像淋過雨的松茸，濕漉漉中帶著一絲滑膩，伴隨著她食指的挪騰還帶有一絲肉感十足的回彈。
被揉捏著臉蛋，那人造人沒有任何的反應，也不發出任何的聲音。
“太奇怪了……這些家伙真的是人嗎？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收回了手的雪莉繞著那人造人轉了好幾圈，摸著下巴嘖嘖稱奇。
而就在她好奇的評頭論足的時候，阿拉克多已經忍不住張嘴咬了一口，將其中一只人造人的身子咬了一半，仰頭吞下了肚。
那剩下的半截人造人就像被掰開的黃瓜一樣，露出了里面凝膠狀的菌肉。
沒過多久，它開始枯萎，隨后被一旁起伏著的根須吸收。
“味道還不錯。”咀嚼著的阿拉克多嘟囔著評價，沒等一會兒便打了個飽嗝。
站在一旁的“海倫”笑容恬靜的看著它，用緩慢而溫和的聲音說道。
“我不建議你把我的孩子們當成食物，我合成它們消耗的能量遠遠大于你從它們身上吸收到的，如果你餓了的話，我可以請你吃其他的果肉……那會比它們容易消化得多。”
羅炎看了阿拉克多一眼，后者立刻閉上了口器，不敢再貪嘴了。
灰風說的其實沒錯。
生產一個人造人所需要消耗的營養，需要數畝乃至十數畝森林工作數月的“營養盈余”來提供，毫不夸張地說這家伙一口干沒了一顆人參果。
便宜只是相對的。
作為食物而言，這種人造人一點也不便宜，更不容易消化，但相比起將一個嬰兒養大成人所耗費的資源，它又劃算的太多。
看著好奇眨眼的雪莉，羅炎回答了她先前的疑問。
“他們當然不是人，甚至不能算是動物，更沒有靈魂。”
雪莉歪了下頭，不解的說道。
“那有什么用？他們又不會說話，也不會動，一點活兒都干不了。”
“怎么會沒用？”羅炎的嘴角翹起一絲笑容，和顏悅色地說道，“倒不如說，這對我來說正好。”
“海倫”面帶笑容，靜靜地看著尊敬的魔王大人，等待著他的下一步行動。
仿佛回應灰風與雪莉的期待一樣，羅炎走上前去，伸出了右手。
與此同時，他在心中默念道。
“悠悠，那幾個測試玩家準備好了嗎？”
虛無的實體如影隨形飄在他的身旁，接著飄入他耳中的是干勁十足的回答。
“已經準備好了，魔王大人！”
“那就讓他們上號吧。”
“收到！”
隨著悠悠的話音落下，十數道靈魂鏡像從羅炎的指尖釋放，灌注到了那一具具沒有靈魂的空殼中。
這些靈魂鏡像都是事先準備好的。
早在數日之前，《天災OL》官網上就開放了預約測試新種族的渠道，并且預料之中的獲得了數萬人的踴躍報名。
對于《天災OL》測試的新種族，無論是玩家還是云玩家都充滿了期待。畢竟在此之前，《天災OL》能扮演的角色不是亡靈就是惡魔，要么就是元素魔像之類的東西，唯獨沒有人類。
如果能長得像人一點兒，說不定可以混進NPC的城鎮里找樂子！
以《天災OL》目前展現出來的世界背景，玩家們的活動半徑和可探索的內容將獲得指數級的增長！
如此激動人心的測試，別說那些還在嗷嗷待哺的云玩家們，就連一些已經獲得封測資格的玩家都眼紅了！
也正是因此，收到測試即將開始的彈窗私信之后，幾乎所有拿到激活碼的幸運兒們全都戴上了VR眼鏡，乖乖坐在椅子上等待著。
不少人甚至將過場動畫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只為了在進入游戲之前獲得更多關于游戲內的細節。
隨著一道道靈魂鏡像與這些沒有靈魂的容器徹底融為一體，幾乎就在同一時間，令在場所有惡魔都驚訝的一幕發生了！
只見十數只人造人突然睜開了雙眼，就好像活過來了似的！
站在旁邊的雪莉被嚇了一跳，發出驚呼的聲音。
“他們動了！”
不只是動了！
他們的嘴里還發出了嘰里呱啦的怪叫，說著在場的惡魔們聽不懂的語言。
也得虧站在旁邊的雪莉聽不懂，否則肯定得掄起小布丁大的拳頭將這群無禮之徒揍得鼻青臉腫。
當然——
這也保不齊會讓一些腦袋有問題的家伙爽到，畢竟《天災OL》什么樣的玩家都是有的。
“臥槽！精靈！”
“哈慈哈慈……嘿嘿嘿。”
“妹妹，你的耳朵為什么是尖尖的？”
“嗚嗚嗚，這光！這水！這灰！這特么也太真實了吧？！”
“醒醒，這兒明顯是迷宮里，哪來的光和水？”
有的人趴下來親吻著土地，有的人興奮的怪叫，還有人手舞足蹈。
更有不聰明的家伙，朝著雪莉伸出了雙手，結果被剝奪了雙腿的控制權，一個踉蹌摔在了地上，被迫啃了一嘴泥。
其實就算羅炎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那個不聰明的家伙也干不成什么。
畢竟這些家伙都是剛進游戲的萌新，等級還是白板，速度和力量甚至還比不上帝國老農。
人造人的基礎面板要比骷髏兵高上一點，但也就一點而已。
“噫！這家伙的眼神好惡心！”雪莉眼神警惕地看著那個不聰明的家伙，一個閃身躲去了十數米開外。
她臉上寫滿了嫌棄，卻又藏不住一絲驚訝，顯然并沒有想到這些家伙能動起來，而且就像是真正的人類一樣。
驚訝的不只是雪莉，還有灰風。
雖然它的情緒流露并不明顯，但羅炎還是能感覺到從“海倫”身上散發的劇烈魔力波動。
“真是……不可思議。”
“海倫”的嘴里發出輕聲的贊嘆，閃爍著幽綠色光芒的雙眼注視著那群活過來的人造人，就像在注視著神靈降下的奇跡。
“我感覺到了……我的孩子們正在變成一個個獨立的個體，他們正在主動脫離我的懷抱，這種事情以前從未發生過！”
羅炎當然知道那是什么。
這是他的玩家們上號了。
“我賦予了他們靈魂。”看著那些在荒原上又蹦又跳的人造人，羅炎用溫和的語氣說道。
附在海倫身上的灰風向他投去了驚訝的目光，幽綠色的瞳孔中閃爍著一絲精芒，似是恍然的模樣。
“看來你比我想象的還要令人驚訝……操縱靈魂，那可是神靈的領域。”
頓了頓，它壓低了聲音，試探著問道。
“你覺醒了神格？”
魔神巴耶力曾經就是魔王。
作為魔神的直屬手下，魔王整天接觸信仰之力和信仰水晶，覺醒神格倒也在情理之中。
它的聲音中既有一絲興奮，也有一絲擔憂。
羅炎笑而不語，既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只是將目光投向了他的爪牙們。
“這種說法并不準確。”
“以我對神靈的理解，更傾向于認為……這是眾人的選擇。”
就在羅炎和灰風小聲交流著的時候，這些初次登陸游戲的玩家們已經開始探索游戲世界的奧秘。
其中一名玩家試圖離開這片“出生之地”，去遠處的蘑菇林瞧瞧。
然而那個倒霉的家伙沒走出多遠，就碰到了游蕩在迷宮第五層的魔狼，被“嗷”的一口咬掉了腦袋，送回迷宮入口的素質廣場重新“投胎”去了。
由于是萌新，貢獻值是0，因此這個倒霉的家伙只能以骷髏兵的身份重生。費盡千辛萬苦白嫖來的測試新種族的機會，就這么白白浪費掉了。
看到這個倒霉鬼的慘狀，其他玩家紛紛老實了許多，管住了試圖挑釁魔王或者魔王坐騎阿拉克多的手。
《天災OL》并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新手保護機制，安全與危險需要玩家根據自己的智商自行判斷。
雖然他們是第一次進游戲，但畢竟在《天災OL》的官網上經過長時間的熏陶，多少也是了解一些這游戲的硬核的。
遠處的區域太過危險，附近的NPC更不好惹，這些萌新們沒敢再繼續作死，只能自己和自己玩了起來。
“嗚嗚嗚能當個人真是太好了！那些骷髏和僵尸們也太丑了！看圖片也就小惡魔符合審美一點兒。”
“沒事兒，反正等你死了，再復活就是骷髏了。”
“剛才那兄弟已經在素質廣場復活了，我看他在論壇上發帖，說死了才能解鎖真正的玩法，讓我們趕緊去送。”
“真的假的？！”
“你去送一次就知道了。”
“我差點就信了！”
“臥槽，你們的模型咋這么丑啊？”
“你好意思說我！你自己還不是！”
“就是！照照鏡子去吧你！”
“開個整容醫院吧，肯定爆火！”
“或者帶皮套！我聽說大墓地的NPC商人有兜售那種魔法面具，能夠改變臉型！”
“怎么才能升級啊？沒有新手裝備嗎？好歹給我把劍啊！”
新版本催生了新的產業，可以預見的是隨著新版本的到來，大墓地的經濟又將迎來一輪新的增長！
當然。
相比起大墓地目前的經濟體量，這點增長恐怕已經微乎其微了。
羅炎安靜地注視著他們，等待著他們將旺盛的精力宣泄干凈，然后再開始接下來的劇情。
畢竟如果不這么做的話，還沒鬧夠的他們是一定不會聽自己說話的。
關于這點他早有領教。
甚至不只是他，那些替他帶萌新進入游戲的侍僧們同樣早有領教，并且將這些經驗都寫在了“員工手冊”上。
而就在玩家們互相研究著彼此身體的時候，躲到羅炎旁邊的雪莉也在好奇地暗中觀察著這些人造人的各種迷惑行為。
包括不限于蹲在地上刨土，探索自己的襠部，然后突然開始莫名其妙的歡呼又突然的沮喪。
仔細端詳了許久，雪莉忽然好奇地看向魔王，好奇地問道。
“他們平時吃什么呢？”
羅炎沒有回答，而是看向了一旁的“海倫”。
附身在海倫身上的灰風微微一笑，用溫和的語氣繼續說道。
“他們就像真菌一樣，只要是真菌能夠分解的東西他們都能吃，只不過有些東西會消化的快一點，而有些東西則需要更長的時間來分解。”
簡單來說就是大多數有機物都能吃，就和大墓地的那些亡靈們一樣，屬于“食腐生物”，甚至食譜比亡靈還要廣。
畢竟僵尸和食尸鬼之類的東西是吃不了木頭的，然而這些人造人連木頭都能吃。
這是什么極品牛馬！
簡直太完美了！
“如果他們的生長速度能更快一點就好了。”
聽到魔王大人的感慨，“海倫”微微頷首，繼續說道。
“這只是最初的實驗體，如果您需要我改進的話，我會對這些人造人的身體進行進一步的改良。當然了，如果縮短培育時間的話，可能會導致他們的身體機能削弱……目前您看到的成果，就是我在培育周期與身體機能之間做出的折中選擇。”
羅炎聞言立刻說道。
“既然如此，那就暫時先按照這個模板來生產好了。我希望你能在維持他們各項屬性不變的情況下盡可能縮短他們的培育周期，但如果不成的話也不必勉強。”
說到這兒，他停頓了片刻繼續說道。
“另外，他們的壽命不用設計的太長，有個十年二十年足夠了，反正他們也活不了那么長時間。只要在這十到二十年的生命周期里，他們能發揮出最大的作用即可。”
聽到這句話的雪莉驚訝地看著魔王大人，明亮的眸子微微發亮，就像森林中的瑪瑙一樣。
不愧是魔王大人！
這也太地獄了叭！？
至于阿拉克多倒是沒什么反應，畢竟織影巢穴的土木蛛們就是按照這個“設計思路”培育出來的。
那些“口齒伶俐”的小蜘蛛們通常只有兩到三年的壽命，并且往往不到六個月就燃盡了。
它甚至覺得，這些人造人的壽命太長。
以“玩家”們的作死頻率，壓根兒不用那么久，他們的靈魂就回歸魔王大人的懷抱了。
附在海倫身上的灰風微微點頭，記住了魔王大人的吩咐。
“遵命。”
……
隨著新入坑的萌新們終于探索完了身邊那點兒可憐的內容，主動將期盼的目光投向了不遠處的魔王。
身為魔王的羅炎也終于不再只是安靜地站著，而是履行了魔王的義務，久違地親自上陣，出演了玩家們的過場動畫。
除去強調對魔王的忠誠，對大墓地的忠誠之外，他還給這些萌新們準備了獨一無二的“新手任務”。
“一會兒我的爪牙‘邦德’會帶你們去迷宮第四層的迷霧鎮，你們將前往迷霧鎮的冒險者公會報道，并在那里注冊成為一名冒險者，然后去附近或者地表的酒館物色隊友，和其他冒險者組隊。”
“在扮演冒險者這一職業期間，我準許你們在中立區域與其他玩家互相攻擊，但禁止襲擊中立以及友好NPC。”
“更細節的規則我會刻入你們的靈魂里，當你們打開‘玩家系統’至任務界面的時候即可查閱該項規則是否激活。記住，不要心存僥幸，你的神靈將永遠注視著你！或者，你已經準備好了為自己的行為支付代價……”
為了方便他們融入人類社會，羅炎給這些萌新們免費分發了獨特的新手裝備——人皮面具。
那當然不是用真正的人皮做的，但只要戴上了它，就能擁有人類的面孔。只要不把衣服脫光，基本不會穿幫。
而且最關鍵的是，這些人造人不像尸鬼一樣害怕圣光，甚至和人類一樣能夠在圣光中獲得滋養。
交代完了這些事項之后，羅炎輕輕拍了拍手，示意背著大劍的邦德上前，并將護送萌新的任務交給了他。
“去探索這個世界吧——”
“我的爪牙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