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恩王國的王都，羅蘭城。
自打進入春天以來，這里的天空總是灰蒙蒙的，仿佛積攢著一場遲遲不肯落下的暴雨。
紐卡斯拖著醉醺醺的身軀，回到了他在中心城區(qū)的公寓。
他隨手將那頂象征著體面的禮帽扔在衣帽架上，解開了勒得他幾乎窒息的領(lǐng)口，一屁股坐進了皮革沙發(fā)里。
就在幾天前，夏宮又開了一次會。似乎為了彰顯出市民的力量，威克頓男爵將6人席位擴大到了12人。
然而，他卻并不看好威克頓男爵的改革。
因為唯一一個明白人也辭職了，在文化界頗有名望的弗格森教授徹底離開了這座城市，剩下的要么是自己這樣看熱鬧的人，要么便是很用力參演的小丑。
就在平民們?yōu)榱艘粔K發(fā)霉的黑面包打得頭破血流的時候，這些所謂的市民們卻為了乳鴿應(yīng)該濃湯燉還是清湯燉爭論了一整個下午。
甚至有人引經(jīng)據(jù)典，試圖從古籍中論證“烤乳鴿”才是符合騎士精神的烹飪方式，其余的烹飪方法都是褻瀆。
紐卡斯必須聲明，這并非是他的議題。坎貝爾人雖然幽默，但這份幽默是私底下的，他可不會把那種搞笑的東西真拿到夏宮里去。
回想著剛才看見的種種，他的心中不禁感慨，弗格森教授還是傷害了這座城市太多。
表面上看，他的離開并沒有給這座城市帶來任何影響，畢竟那位先生手上一個士兵也沒有。
然而自打少了他的罵聲之后，十二位議員的道德水平幾乎立刻發(fā)生了巨大的滑坡。
包括他自己。
他雖然沒有發(fā)言，但他沒忍住笑了。
不過笑歸笑，紐卡斯還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覺得，這群人大概是瘋了。
就連他這樣的人都能看得出來，羅蘭城已經(jīng)變成了一座堆滿火藥的密室。如果不是還要賺錢，還要還貸款……他恐怕已經(jīng)溜之大吉了。
就在他揉著發(fā)脹的太陽穴，思考著如何應(yīng)付今天晚上的應(yīng)酬的時候，男仆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銀托盤上放著一封精致的信函。
那信封上不僅印著帶有暗紋的火漆，還散發(fā)著一股濃郁的玫瑰香氛味，與這滿屋子陳舊的煙草味格格不入。
“先生，您的信。”
“放我抽屜里。”
“可是……這是瑪芮·朗巴內(nèi)小姐派人送來的信。”男仆很隱晦的提醒了一句，暗示老爺這封信并不是那些市民們寄來的，也不是泥腿子們寫的。
“朗巴內(nèi)？”
紐卡斯挑了挑眉，腦海中迅速搜索著這個姓氏。
很快，一個擁有男爵頭銜、領(lǐng)地就在羅蘭城郊外不遠的家族浮現(xiàn)在他的記憶中——
那正是他求而不得的寶貝！
想到這兒，紐卡斯頓時精神了，身上頹廢的氣息一掃而空，坐直了身子，接過信封小心地拆開。
一縷香風(fēng)撲面，娟秀的字跡隨后映入眼簾。
“尊敬的紐卡斯先生：
冒昧給您寫信。我剛剛結(jié)束了在雷鳴城的旅行回到羅蘭城，那真是一次令人難忘的經(jīng)歷。尤其是在科林大劇院觀看《鐘聲》的那一晚，我深深地被那感人肺腑的故事打動了……”
紐卡斯議員一行一行地往下讀，沒有絲毫不耐煩。
不同于那些惜字如金的窮鬼，這封字跡娟秀的信開頭沒有任何重點，幾乎就是瑪芮·朗巴內(nèi)小姐的雷鳴城游記，以及“鐘聲”的故事梗概。
雖然最近一直忙得不可開交的他沒有回過雷鳴城，也沒有看過那部劇，但多虧了慷慨的朗巴內(nèi)小姐，他用一分鐘把這部劇看完了。
簡單來說就是個愛情故事嘛，類似的東西在羅蘭城大劇院也是不少的，雖然他同樣沒時間觀賞。
囫圇吞棗的看完了整個故事，紐卡斯終于在那冗長的開場白背后，找到了他一直尋覓的那個“但是”。
通常而言，這是廢話的句號。
“……但是！我還是得說，比起那敲響在舞臺上的鐘聲，更讓我感動的是坎貝爾紳士的風(fēng)度。他們不但守時，而且體面，并且非常非常的懂禮貌。”
“我不知道貴族去貴族的包廂還要預(yù)約，就在科林大劇院的下人讓我感到難堪的時候，一位像您一樣的坎貝爾議員欣然邀請我去他的包廂一同觀看。而當我因為舞臺上感人肺腑的愛情而落淚的時候，他體貼地遞來了一張潔白柔軟的紙巾。噢，圣西斯在上……難怪坎貝爾公國是騎士之鄉(xiāng)的典范。”
“有那么一瞬間我差點墜入愛河，他的眼睛仿佛藏著整片星海，我甚至可以不在乎他沒有貴族的頭銜。可惜他告訴我，他已經(jīng)結(jié)婚了，真是太令人遺憾了，我嫉妒他的妻子。憑什么一個平民能擁有這么令人羨慕的愛情？”
“回到羅蘭城后，我就像回到了原始森林，這種落差讓我不禁以淚洗面。圣羅蘭大劇院的演員們根本不懂怎么表演，而我們的紳士更是粗魯至極，我并不想批評他們管住自己的鼻涕，但……總不能把鼻涕擤在袖子上吧？那和哥布林有什么區(qū)別？”
“聽說您是三級會議的議員，我有一個不成熟的小建議。您能否在議會上提出一項法案，要求所有萊恩的先生，必須在口袋里裝一張精制的衛(wèi)生紙或手帕？這不僅是衛(wèi)生的需要，也是維持我們社交禮儀的底線，更是我們?nèi)R恩王國的體面……”
看到這里的紐卡斯差點笑出了聲來。
“哈哈。”
圣西斯在上，他原本以為全萊恩最搞笑的演員都坐在了陛下的夏宮里，沒想到還有一條漏網(wǎng)之魚。
在這個一塊面包都得斤斤計較的時代，這位尊貴的淑女竟然還關(guān)心著他們兜里的紙巾。
她應(yīng)該感謝羅蘭城的槍匠做不出來能塞進兜里的火槍，否則暴躁的市民們一定會把它塞進兜里。
果然如他所料，騎士之鄉(xiāng)的騎士們都是很認真地在搞笑。
當然了，身為“騎士之鄉(xiāng)典范”的他也不賴就是了。
“給我一張信紙和一支筆，”紐卡斯直起了身子，看向了自己的男仆，將信遞給了他。
“另外，幫我將這封信放在相框，擺在客廳。尤其是信封的火漆印，一定要朝著前面，讓客人能夠看見，而又不覺得刻意。”
男仆微微躬身，隨后很快取來了紙筆。
紐卡斯提起羽毛筆，略作思索，很快便寫下了一行行優(yōu)雅而得體的花體字。
“尊敬的瑪芮·朗巴內(nèi)小姐——”
“您的來信如同一縷春風(fēng)，吹散了羅蘭城沉悶的霧霾。您的建議充滿了細膩與慈悲，令我不禁想到了我們尊敬的艾琳殿下，您的身上有許多她的優(yōu)雅，也有她缺乏的幽默感。雖然我們沒有見過面，但我想您一定是一位不輸給她的公主殿下，您是我見過的最淑女的萊恩淑女……”
寫到這里的紐卡斯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洋洋灑灑地繼續(xù)寫道。
“我相信您是很認真地提出這個提議，不過也請允許我向您解釋一個小小的困境。您陛下的子民最近正在減肥，他們恐怕沒有多余的精力欣賞藝術(shù)的美。”
“不過我并不認為這是有失體面的，這個世界上的體面有很多種。譬如雷鳴城就沒有羅蘭城那么多富麗堂皇的教堂與宮殿，也沒有羅蘭城那么多滅火器和花園。”
“而陛下的子民才是真正的紳士，他們甘愿將自己化作柴薪，用微薄的錢包來守護我們的夜晚。”
他委婉地勸說朗巴內(nèi)女士放棄了那個天馬行空的請愿，現(xiàn)在的時機太糟糕了。
雖然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得顧及自己家的窗戶，免得哪天他睡得正香，突然有石頭飛進來。
接著他筆鋒一轉(zhuǎn)，將他真正的企圖放在了“另外”這句轉(zhuǎn)折的后面。
“另外，沒想到您也是戲劇的愛好者，真巧，我在雷鳴城時最常去的就是我家門口的科林大劇院！我們一定有很多共同的話題可以探討。”
“聽說圣羅蘭大劇院最近有新劇上演，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一起鑒賞。這個世界上并非只有雷鳴城才有劇院，我的意思是，我們不必舍近求遠，也許美好的事物就在我們身邊。”
贊美那位素未謀面的雷鳴城市議員！贊美科林先生的鐘聲！
還有那些體面的雷鳴城市民！
從未愛過他們一分鐘的紐卡斯先生，從未像今天這樣對自己身為一名坎貝爾人而感到興奮！
畢竟以前像他這樣的家伙就算再有錢，也是沒機會和不屬于他這個層次的淑女建立連接的。
但現(xiàn)在，他搞不好真能混個爵士頭銜！
如今的羅蘭城做生意實在是太過艱難，哪怕他有靠山也得將方方面面都打點周全。
而一個足夠有分量的貴族頭銜，能夠極大地增加他的安全感，妻子的姓氏更是可以成為他的靠山。
這比議員的頭銜好使多了。
那幫家伙都快混成美食家了。
落下簽名，紐卡斯吹干了墨跡，細節(jié)地往那信封上噴了點自己的香水。
看著那娟秀的字跡，心情愉悅的他心中忽然又有了別的靈感。
朗巴內(nèi)小姐給他提供了一條思路，比起在會議上討論萊恩人——哦不，乳鴿的烹飪方式，他還可以當萊恩王國的淑女之友啊。
不管怎樣，這個稱號總比“廚師”好聽多了。
而且這也算是用他那什么也做不了的頭銜，為羅蘭城做了一點點微薄的貢獻了。
紐卡斯哼著不成調(diào)的小曲，將那封噴了香水的信箋塞進大衣的內(nèi)袋，順手拿起了掛在衣架上的手杖。
剛才他寫信的時候，家里的男仆去集市上采購了。
既然沒人跑腿，他只能親自去一趟郵局。
然而他剛拉開公寓沉重的橡木門，正準備邁出一只腳，兩道黑影像是兩堵墻一樣堵在了門口。
還沒等紐卡斯看清對方的臉，兩只粗糙的大手就按在了他的胸口，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硬生生地推回了玄關(guān)。
“砰”的一聲，大門在他身后重重關(guān)上。
前一秒還游刃有余的騎士典范，立刻被嚇得快尿了褲子，發(fā)出殺豬一般的嚷嚷。
“別殺我！錢在書房的抽屜里，大概還有兩百銀鎊，你們盡管拿去！”
一只戴著皮手套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堵住了他即將脫口而出的求饒。
“安靜，紐卡斯先生，算我們求你。”
站在左邊的那個男人壓低了聲音，摘下了頭頂那頂壓得很低的氈帽，露出一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卻眼神堅毅的臉。
“我們不是劫匪，也不是暴徒。我叫巴爾，是一名石匠。他叫納特，也是一名石匠。”
紐卡斯驚恐的眼神晃動了兩下，確認對方?jīng)]有掏出刀子的意思，這才示意對方松開手。
他整理了一下被弄皺的領(lǐng)口，心臟還在撲通撲通地狂跳，但商人的理智已經(jīng)迅速回籠。
他打量著眼前這兩個穿著厚重舊大衣的男人，他們的衣服上還帶著寒氣和一股揮之不去的煤煙味，看起來就像是隨便哪個工廠里的工頭，或者中學(xué)里的教書匠。
“你們……是羅蘭城市民？”
“是的！”
“那你們應(yīng)該給石匠行會的會長沙爾特寫信，我記得他是你們的議員，他有義務(wù)回你們的信……你們找錯人了！”
“義務(wù)……”
納特冷笑了一聲，就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
然而這次紐卡斯卻笑不出來，因為這個粗魯?shù)娜R恩男人簡直比朗巴內(nèi)小姐在信中寫的還要粗魯。
他咽了口唾沫，試圖談判。
“聽著，先生們，不管里面有著什么樣的冤情，我只是一個議員，真幫不了你們什么。不過既然你們都找到了這里，我可以給你們一點錢，至少能解決你們眼下的困難……我向圣西斯發(fā)誓，我絕不會向警衛(wèi)揭發(fā)你們。”
最先開口的那位巴爾先生咳嗽了一聲，打斷了他的話。
見他看起來要比那個叫納特的家伙更好交流一些，紐卡斯連忙將懇求地目光投向了他。
然而，這位巴爾先生終究還是讓紐卡斯失望了。
“紐卡斯先生，我們知道你很有錢，但錢解決不了我們的問題。”
紐卡斯痛苦地呻吟了一聲。
圣西斯在上……
果然到這一天了嗎？
憤怒的靈魂已經(jīng)沸騰到連金錢都收買不了了，他們只想放一場更大的大火。
果然如他所預(yù)料的那樣，這個看起來最理智的男人，正用冷靜的語氣說著連惡魔恐怕都會感到褻.瀆的話。
“國王把我們當作牲口，貴族們把我們當成空氣。一開始是萊恩鐵片，現(xiàn)在是弄些碎土渣滓來糊弄我們，您知道我說的是什么，那些銅幣。我試著去夏宮請愿，但他們差點打斷了我的腿。后來我知道他們在里面討論乳鴿的烹飪方法，那哪里是烹飪?nèi)轼潱置魇且盐覀兌贾罅耍 ?/p>
“誰……泄露給你們的。”
“一個廚子。”
紐卡斯絕望地閉上了眼，為自己在宴會上亂開玩笑后悔不已，恨不得扇自己一嘴巴。
那不是他的提議，他只是在宴會廳里隨口一說，可誰想到有比他更瘋的人，真把這玩意兒搬到了會議桌上。
不過那些大嘴巴的廚子們似乎沒泄露他的名字，只是用開玩笑的語氣講給了外面的人。
而那個叫巴爾的先生也沒有笑，只是嚴肅地說道。
“我去圣羅蘭菲茨教會學(xué)校找弗格森教授，但我卻得知他受邀前往雷鳴城大學(xué)編纂《百科全書》，已經(jīng)不在這座城里。你是我們唯一能相信的人，那個廚子告訴我們，只有你把我們當人。”
紐卡斯想說這一定是誤會，與其說他把萊恩人當成人，倒不如說萊恩人本來就是人。
他只是站在人類的立場上說人該說的話而已，怎么就被這群瘋子捆到旗桿上了？？
他們知道自己后臺是誰嗎！？
只要他和斯蓋德金爵士提了一嘴，皇家衛(wèi)隊第二天就會把這群擅闖議員家門的犯罪者全都絞死。
不過看這兩位兄弟的樣子，他們似乎已經(jīng)不在乎死在今天還是明天了……他還是閉嘴吧。
看著保持沉默的紐卡斯議員，巴爾沒有氣餒，而是從懷中掏出了一本小冊子，那是《百科全書》的第一冊。
上面清楚地寫了關(guān)于國王的詞條，他翻到了那一頁。而紐卡斯清晰地看見，那一頁涂了很多的著重記號。
好吧，西奧登陛下是個天才，他竟然把一群應(yīng)該坐在啤酒館里喝著啤酒唱著歌的家伙，逼得去學(xué)那些和他們沒有關(guān)系的東西了。
“……這是弗格森教授參與編纂的百科全書，看了他說的話之后我們才意識到，貴族從我們的手中搶走了什么。”
紐卡斯：“第一冊并沒有弗格森教授署名，嚴格來講這不算他說的——”
“重要的不是署名，而是里面的內(nèi)容，我們終于知道我們的痛苦來自于哪里。”
沉默著的納特打斷了目瞪口呆的紐卡斯。他根本不管后者的詫異，用低沉而沙啞的聲音繼續(xù)說著自己的話。
“弗格森教授說得對，當舊的屋頂不再遮風(fēng)擋雨，我們就該自己蓋一座房子。既然他們不帶第三等級玩，那我們就自己玩！”
男人的眼神里燃燒著一團火，那團烈火讓紐卡斯感到恐懼，雖然它灼燒的不是他的屁股。
巴爾接著他的話繼續(xù)說道。
“沒錯！正如納特所說，我們要組建屬于我們的‘國民議會’！紐卡斯先生，您是第三等級的議員，也是我們唯一能信任的好人。我們需要您的支持，也需要您的智慧，請您……給我們所有人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紐卡斯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國民議會。
這幫瘋子是想另立王庭？！
這簡直是謀反！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臉上迅速堆起了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客套笑容。
“抱歉，伙計們。我想你們可能誤會了什么。我攤上這檔事，純粹是因為威克頓男爵非要把我拉進去，你們可能忘記了我是坎貝爾人，而這是你們?nèi)R恩人的事。”
看著露出失望表情的兩位伙計。
他側(cè)過身，做出了一個極其禮貌卻堅決的送客手勢。
“我只是個賣消防器材和做進出口貿(mào)易的商人，對于怎么開會一竅不通。二位請回吧，我就當今天沒見過你們……我向圣西斯發(fā)誓，如果我告發(fā)了你們，就讓雷電將我劈死！”
兩個市民對視了一眼，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幾分。
納特還想說些什么，卻被身旁的巴爾攔住了。后者搖了搖頭，將夾在懷中的帽子重新戴上，轉(zhuǎn)身去拉門把手。
“既然如此，我們就不打擾了。”
看著向門外走去的兩人，紐卡斯松了口氣。
然而就在門外冷風(fēng)灌進來的一瞬間，按捺著怒火的聲音卻從門外飄來。
“紐卡斯先生，您是賣消防器材的，應(yīng)該比我們更懂大火燒起來的時候沒有一棟房子能幸免。今天被燒的是我們的屋子，明天就是你的公寓。你可以坐在陽臺上看戲，我只請您記得……最好在家里放一臺滅火器。”
“夠了，納特，你少說兩句！”巴爾訓(xùn)斥了那怒氣沖沖的石匠朋友一句，將他從門邊拉了回來。
紐卡斯議員能聽他們把話說完已經(jīng)很了不起了，他們不該詛咒真正的好人，讓所有人都對他們失望。
就在兩人正要離開的時候，沉默不語的紐卡斯忽然叫住了他們。
“等一下，先生們。”
兩人停住了腳步，驚訝的回頭望向他。
紐卡斯猶豫了兩秒說道。
“我想……我們之間可能有些誤會，所以進來說吧。”
納特先生的那句話，徹底擊中了他心中最敏感的一片柔軟。身為一名商人，他比起追逐利潤，更厭惡被風(fēng)險追趕。
他決定“兩頭下注”。
雖然他的老板是威克頓男爵，但他不介意在大公的賭場里也扔一枚籌碼……畢竟萬一大公又贏了呢？
至于他為什么判斷這背后是大公在搞鬼……
一方面是因為那本百科全書，而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那個叫納特的石匠說的話，不像是他自己能想出來的。
身為一名行走在迷霧中的凡人，沒有人和他商量明天的事情，他也只能憑借著昨天的經(jīng)驗見機行事。
總之，走一步看一步吧。
兩人面面相覷了一眼，懷著忐忑不安與期待，重新回到了玄關(guān)。
橡木門重新關(guān)上。
紐卡斯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深深的無奈，嘆了口氣，像是做出了什么艱難的妥協(xié)。
“說真的，你們不該來麻煩我，我是坎貝爾人，但不是每一個坎貝爾人都是騎士。”
“而且說實話，我剛拒絕了一位淑女天馬行空的提案，而你們現(xiàn)在又要用更天馬行空的提案逼我就范，我覺得這真的很不體面。”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zhuǎn)。
“不過我畢竟是個議員，知道開會的流程，以及會議的章程怎么起草。我不會幫你們做這件事，但如果你們以后遇到什么流程上或者法律上的困惑，可以寫信咨詢我……”
他眨了眨眼，露出了一個狡黠的笑容。
“這是威克頓男爵囑咐我做的事情，我想羅蘭城應(yīng)該沒有任何一條法律禁止議員回信。”
站在門口的兩個石匠愣住了，隨后臉上爆發(fā)出狂喜的神色。
他們幾步?jīng)_回來，緊緊握住了紐卡斯的手，那力道大得差點兒讓后者的表情扭曲。
“謝謝您！紐卡斯先生！”
“我們就知道！在冬月事件中戰(zhàn)勝德里克伯爵的坎貝爾人，是支持共和事業(yè)的！”
看著他們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樣，紐卡斯微笑著握著他們的手，臉上的笑容卻漸漸變得有些古怪，心中也泛起了嘀咕來。
他以為他們是有后臺的。
可看他們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總不能那個人是自己吧？
……
雷鳴城，科林莊園，午后的陽光越過了會客廳的窗簾，小坎貝爾的慘叫聲依稀可見。
薇薇安正在玩一種很前衛(wèi)的游戲，她要扮演馬修，而帕德里奇小姐來當站在陰影中的領(lǐng)主。
至于誰來演艾洛伊絲小姐？
不重要。
她從不撒嬌！
至少她這么覺得。
然后，劇本也被改得面目全非。
鐘樓管事理查德一瞬間被擊飛，而飾演“管家”的阿爾弗雷德從頭哭到尾，竟然也被逼到了覺醒的邊緣。
最終，小坎貝爾縮在樹籬的角落獨自舔傷口，哭笑不得的南孚走過來替他們療傷。
這場戰(zhàn)斗變成了陰影中的領(lǐng)主老爺與艾洛伊絲小姐的正面對決，而那真是一場旗鼓相當?shù)妮^量。
因為薇薇安被魔王用項圈封住了超凡之力，而魅魔恰好擅長最克制肉體力量的精神魔法。
猩紅色的瞳孔中浮現(xiàn)了粉色的桃心。
薇薇安大驚失色，看著壞笑的帕德里奇狐貍精步步緊逼，卻任憑如何掙扎也無法動彈。
“你你你耍賴！”
“赫赫赫，薇薇安小姐，我勸你還是認命比較好喔，我會很溫柔地照顧你的~”
真是虎落平川被犬欺，鉑金級強者竟然被黃金級魅魔壓制了！
不過帕德里奇小姐是很溫柔的魅魔，尤其對于乖巧形態(tài)的“魔王之妹”，更是怎么都恨不起來。
很難說這對于薇薇安而言，是幸運的還是不幸的，因為那將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折磨”……
就在薇薇安承受著“奇恥大辱”的時候，莊園的會客廳里，科林親王正在與前來拜訪的愛德華大公友好攀談。
“哈哈，我的朋友，你真該去看看那部戲！”
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愛德華公爵用幽默風(fēng)趣的口吻，聊著昨天他和夫人去皇后街看的那出新劇。
“……為了對抗您敲響在科林大劇院的鐘聲，我們雷鳴城敬業(yè)的牧師們終于慷慨了一回，湊了一大筆錢出來，連夜排演了一部叫做《神圣的花冠》的舞臺劇！”
羅炎臉上帶著和顏悅色的笑容。
“哦？反響如何？”
“災(zāi)難性的。”
愛德華的臉上露出了幸災(zāi)樂禍的表情，這個誕生于勇者家族的圣光貴族，真是越來越“屑”了。
甚至比魔王還像個反派。
“……整整六幕戲，劇情又臭又長。大部分時間舞臺上只有一個穿著白袍的老牧師站在圣光之下處理神殿里的家長里短，對著一群‘刁民’絮絮叨叨，讓人哭不出來，也笑不出來。”
“更滑稽的是，那些反派角色全是刁民，他們的問題要么是無理取鬧，要么是目光短淺分不清好賴，而且他們被妝造弄得又老又丑。那魔晶燈發(fā)出的圣光一打過來，站在陰影里的他們更是黑的像魔鬼。”
他清了清嗓子，還學(xué)著那些牧師傲慢的語調(diào)，來了一段惟妙惟肖的模仿。
“‘你們是迷途的羔羊，唯有信奉我主的榮光才能吃飽’……聽一聽他們說的話吧，連德里克伯爵都不會傲慢成這樣，然而他們卻為了這句話，搭建了一整個舞臺！”
“哦對了，如果非要再加一句，那就是‘我們雖然收了貞潔稅，但那也是為了維護你們的貞潔’。”
聽到這里的羅炎忍不住笑出了聲來。
“這劇本是誰寫的？你確定那個家伙不是惡魔嗎？”
魔王發(fā)誓。
他真沒干這事兒，因為壓根用不著把這招教給對手，那些招數(shù)對于這個時代而言太過超前了。
“誰知道呢？不管那家伙是不是惡魔，那劇本也是經(jīng)過圣光檢驗的，我可懶得替教堂操心，讓他們自己頭疼去好了。”
愛德華聳了聳肩膀，臉上帶著微笑。
“結(jié)果可想而知，僅有的那點兒觀眾在臺下睡倒了一片。而那些沒睡著的人，大概是因為代入進去被氣壞了，然后又不敢往上面扔?xùn)|西，只能用眼神表達自己的不滿。”
說到這里的愛德華也不禁嘆了口氣，多少還是有些笑不出來了，眼神帶著幾分復(fù)雜和遺憾。
“說實話，我是很心痛的。”
“我也一樣。”
羅炎輕輕點頭，皇家鐵路公司的火車張嘴就跑來。
“我也是一名虔誠的教徒，然而當我行走在奧斯大陸的土地上，我卻發(fā)現(xiàn)我們的牧師早已經(jīng)忘記了紳士風(fēng)度和體面。”
窮人可以沒有這些東西，然而如果那些沐浴著圣光的人也沒有，就會發(fā)生極其糟糕的事情。
這可不是魔王的腐蝕。
畢竟神靈也沒法改變恒星運行的規(guī)律，決定天黑和天亮。
祂只能為想開燈的人開燈，想關(guān)燈的人關(guān)燈，以及在能力許可的范圍，根據(jù)信徒的貢獻回應(yīng)他們的愿望。
“這恐怕是我今天聽到的最大的安慰，褻.瀆的不只是雷鳴城市民，整個奧斯大陸都是如此。”
看著與自己共情的科林親王，愛德華用揶揄的口吻自嘲了一句，眉宇間的陰沉有所緩和。
“那些牧師們總說是我把雷鳴城市民給教壞了，圣西斯在上，我可沒有那么大的本事。”
他對窮人的善意雖然不如艾琳那么純粹，但也絕不會將窮人的尊嚴按在地上摩擦。
畢竟那些人沒有錢，尊嚴是他們口袋里僅剩下的東西了。
不管怎樣，這一波反向宣傳不僅沒能挽回牧師們的聲譽，反而讓雷鳴城最保守的市民們也對他們感到了失望。
他們只能安慰自己，或許是這些神靈的仆人和冒險者混的太久，被冒險者們給腐化了。
“……更有趣的是昨天，有個牧師給我寫信，憤怒地譴責(zé)科林大劇院搞排片歧視，把神主的榮光放在了黑燈瞎火的午夜。”
“這可真是天大的污蔑，”看著揶揄自己的愛德華，羅炎一臉無辜地說道，“雷鳴城又不止一家科林大劇院，而我明明是鼓勵他們?nèi)ヅ某鲎约旱墓适碌摹！?/p>
“我也是這么說的。”
愛德華哈哈笑了一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老謀深算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老狐貍般的微笑。
“所以為了表示坎貝爾家族對神圣事業(yè)的支持，我誠懇地邀請那位牧師和他身后的劇組，帶著他們的劇本和鳶尾花劇團一起搭乘首班火車進行全國巡演。”
“我猜他們拒絕了。”
“沒那么平淡，他們不但憤怒地拒絕，還指責(zé)我把靈魂出賣給了魔鬼……老實說，我是很遺憾的，圣光正是坎貝爾家族力量的來源，我從沒想過自己會站在他們的對立面。”
愛德華遺憾地嘆了口氣，仿佛真的為此感到惋惜。
“不管怎么說，他們把《鐘聲》里不方便直接刻畫的牧師形象，在《神圣的花冠》里演活了。可惜他們太要臉了，若是肯跟著巡演，那對比效果絕對比任何喜劇都要精彩。”
開完了玩笑之后，愛德華的神色變得認真了起來，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感謝與贊賞。
“科林，雖然你可能已經(jīng)聽膩了，但我還是得向你和你的家族表示感謝，你寫出了雷鳴城市民的心聲。”
羅炎謙虛地笑了笑。
“我沒有你說的那么了不起，那只是我在午后的閑暇時，抓住的一閃而逝的靈感。我相信這片土地上有許多比我更有才華的人，他們一定比我更懂什么是鐘聲。”
愛德華思索了良久，認真說道。
“那么，我要如何才能讓那些有才華的人為我所用？”
聽到這句話的羅炎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看來他的老朋友已經(jīng)意識到了這把槍的威力。
只不過，現(xiàn)在的他還在第一層。
受限于時代的局限性，他和那些教士們一樣，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如何去收買”。
然而，那些教士們已經(jīng)演示給愛德華看了。凡用金錢收買的無一例外不是小丑，無非是揣著明白裝糊涂和真糊涂的區(qū)別。
當保守的教士們想要維護封建的“鐘聲”，來對抗共和的《鐘聲》，幽默的雷鳴城市民立刻給他們推來了一門塞滿火藥的大炮，還貼心地遞上了火柴。
魔王必須得替圣西斯的仆人們說句話，《神圣的花冠》比科林親王的《鐘聲》還要敢寫，而且更加逼真！
缺乏幽默感的他們，成功演活了教士們的傲慢。
“……我想，真正的人才并不需要你親自去收買，目光長遠的人自然能看到長遠的未來。”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羅炎面帶微笑地看著若有所思的大公，用閑聊的口吻繼續(xù)說道。
“當你選擇與他們站在一起的時候，他們就已經(jīng)在為您所用了。”
雖然魔王從未去過羅蘭城，也不認識那兒的人們，但他心中無比確信，那里正回蕩著前所未有激烈的鐘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