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6曦和五年晚秋,長安城,霍府。
霍大將軍今日回光返照的消息被霍沅帶進了宮中。
霍霆意識清醒時特意交代過,若到了此刻,務(wù)必要告知凌央。
凌央收到消息,帶張玉、曹恒和剛從嶺南調(diào)回長安的云頌一起前去霍家拜訪。
想從前,他也是帶著張玉云頌、帶著他的妻女去霍家為霍霆祝壽,卻當著眾人的面挨了霍家人一記耳光,還被逼迫著收下霍素持,傷了霍晚絳的心。
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再帶著張玉云頌二人進霍府時,凌央心如止水,這一回,他不必再受這等奇恥大辱了,更有權(quán)力將霍霆的一切要求駁回。
可惜阿絳沒有等到這天。
三年,若是她能再撐過三年……
霍霆院中。
凌央先行進屋拜訪,曹恒三人則在后院花園假山上的高亭等候。
“陛下?!被赧o凌央叮囑完所有未來的國策、治國之道、為君之道,幾乎快耗光了力氣,此刻終于敢說出心事,“老臣走后,還請您——”
他閉了閉眼,復(fù)又睜開:“還請您看在兄嫂和先皇后的份上,對霍家小輩多有包容。老臣此生,雖九死其猶未悔,完成了武帝的交代,也算不枉霍家世代食君之祿?!?/p>
凌央笑吟吟道:“大將軍放心,朕與素持情深義重,更是將大公子視作兄長,您走后,朕必會好、好待他們?!?/p>
霍霆雖病重,可不是看不清凌央那雙涼薄的眸子,冷得像一把利刃。
尤記得霍晚絳死后一年,這位年輕帝王臉上的笑忽然越來越多,可每次笑,他都笑得令人發(fā)怵。
凌央的成長令霍霆很是欣慰,現(xiàn)在更是敬畏。
這三年,凌央設(shè)計除掉了他的第一心腹葉遠;又不斷給霍騰升官加爵,卻能變著法地從霍騰手中收回兵權(quán);更是步步為營,與云中太守暗中聯(lián)手……
帝之威,在朝中、在天下百姓心中,日漸勝過他這個大將軍。
凌央并不知,他已經(jīng)知道了云中太守是何許人也。
出于道義,出于昔年與衛(wèi)家之情,霍霆對這對舅甥的舉措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老了,累了,霍家無人接替他的位置,霍舟甚至還是個孩童,許多事,他再沒那個精力去處理。
他只求死后霍家能善終,僅此而已。
霍霆又閉眼道:“陛下,臣的長孫霍舟已經(jīng)過繼到了臣亡兄膝下。從今往后,他就是晚絳的弟弟了。”
凌央眼瞳一轉(zhuǎn),很快就明白霍霆話外有話。
嘖,老東西倒是聰明,知道他必不會放過霍家,所以提前把他的孫子過繼給阿絳做弟弟。
霍舟確實是個好苗子,過繼到武安侯夫婦膝下,不算折辱了他的岳父岳母。
凌央離開霍霆的房間后,霍沅又恭請曹恒三人入內(nèi),霍霆要向他們傳授為臣為官之道。
他臨死倒是不忘為大晉操勞,為百姓操勞。
凌央沒有走上高亭,而是選擇在霍家后院內(nèi)四處走動。
他帶著于問,輕車熟路走到了那棵銀杏樹下。
當年就是在這里,他隨便使了點小伎倆就俘獲了阿絳的芳心,那個漂亮得不行的女郎,從此對他不離不棄,永不離心。
定情的樹還在,美麗動人的女郎卻不在了。阿絳,如今你在另一個地方過得如何?念兒三歲了,他很懂事,長得很像你,你看到了他一定會開心的。
凌央眼眶泛紅。
卻不知從何處方向傳來一陣爭吵,凌央示意于問噤聲,豎起耳朵旁聽。
“我們就這一個兒子,父親憑什么過繼到大伯膝下!待會兒我要找他要個說法?!?/p>
“霍騰,我怎么就嫁給你這么個缺根筋的玩意!我是舟兒的母親,舟兒過繼之事,我準允了,你休想去妨礙父親?!?/p>
“蠢婦,你自己生不出別的兒子,還想擅自決定舟兒的去向?我今日必休書一封休了你!”
原是霍騰夫婦。
凌央冷哼一聲,抬腳離開。
……
曦和五年初冬,身為一代風(fēng)流人物的大將軍霍霆病逝。凌央依其意愿,在停靈三日后,命人將霍霆的棺材護送至洛陽葬于北邙山下。
霍霆病逝之事也令朝野為之震動。
直到另一樁震動的出現(xiàn),令無數(shù)人轉(zhuǎn)移了目光。
本該在千里之外的云中太守忽然領(lǐng)兵現(xiàn)身長安,隨行軍士卻紛紛打著衛(wèi)家軍旗。
長安已經(jīng)有許多年沒再出現(xiàn)衛(wèi)家旗了。
而那位魏太守——應(yīng)當說是衛(wèi)太守,居然就是當年“死”在金城的衛(wèi)驍!
衛(wèi)驍終于剃掉蓄了好幾年的胡須,露出他原本俊朗出塵的面容,他雖然年近三十,邊關(guān)的風(fēng)雪卻將他砥礪出更冷更厲的氣度,這張臉分外年輕。
長安權(quán)貴們紛紛見了鬼一般,甚至不敢直視衛(wèi)驍在街上打馬穿過的身影。好在當年害過衛(wèi)家的人,都陸續(xù)被晉武和霍霆清算得差不多了,否則長安又要經(jīng)歷一場血洗。
有點數(shù)的都知道衛(wèi)驍這次回來是做什么的,霍家若不安分,怕是大難要臨頭。
凌央在朝會上復(fù)了衛(wèi)驍?shù)娜饑唬⑷蚊麨樾氯未笏抉R,允他劍履入殿。
文武百官下朝后不禁咂舌,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朝堂上的第一權(quán)臣又是衛(wèi)家人,這個高位不是霍家坐就是衛(wèi)家坐,何時能輪到旁人?
舅甥二人并肩站在宮門城樓上。
望著腳下浩蕩長安城,望著遠處層巒疊嶂的秦嶺,衛(wèi)驍問凌央:“陛下打算何時對霍家動手?”
這三年他和凌央從未中斷聯(lián)系。
他也知道凌央固執(zhí)地認為霍晚絳之死是霍騰手筆,霍騰與霍晚絳早就沒了兄妹情,他為了自己的親妹妹,對霍晚絳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傳言是溫嶠刻意放在長安城的,沒想到流傳得很開,為的就是加重凌央與霍家之間的隔閡,而長安大族也默契地認同了這個想法。
凌央迎著冷風(fēng),笑得病態(tài)又可憐:“再心急,也得等霍大將軍在北邙山安葬完畢再說,這個面子,朕不至于不給他。他這輩子想要的都得到了,也無愧于天地萬民,朕不會與他計較,允了他萬古流芳的愿景?!?/p>
“但是霍騰,還有霍素持……”凌央咬緊后槽牙,“朕要殺他們,總得師出有名,畢竟霍霆的影響還在?!?/p>
衛(wèi)驍心虛地避開了凌央的目光。
凌央這是要逼反霍騰。
霍騰就算現(xiàn)在不死,以他那資質(zhì),來日也是要死的。罷了,霍家還有霍舟這個血脈存在,不至于滅門。而他也救下了霍晚絳,算是對得起霍霆當年救凌央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