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瑤睜開眼,看到的就是唇邊長了一圈青色胡子的中年男人。
她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男人是誰。
“顧天佑?”
她試著叫了男人的名字。
男人見到她醒了,條件反射地把手收回。
“把你弄醒了?”
男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著眸子,不敢看沈瑤。
沈瑤見他如此,剛剛要蒸騰起的怒氣,頓時消散了些許。
可想到男人曾經做過的事情,怒氣又不斷地涌上來。
沈瑤對男人所做的事情,尚且還沒有追究。
臨了,又被男人通知要離婚。
沈瑤不會原諒這個男人。
永遠不會。
所以,她再次看向男人的眼神,也逐漸像冰錐般寒冷。
“你來這里干什么?”
顧天佑做好了被女人痛罵、冷漠的準備。
所以,此時此刻,聽著沈瑤那充滿敵意的口吻,他反而很釋然。
他的目光從先是看向沈瑤的臉上,而后,落在了沈瑤的肚子上。
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可以好好活著嗎,為了孩子?”
“為了孩子嗎?”女人喃喃地重復著顧天佑的話,臉上憤怒的神情,稍稍緩和了些許。
她游離的目光,落在了眼前這個男人身上。
這個時候,她才發現,男人半月不見,消瘦了些許。
那個曾經無比在意自己形象的男人,如今已經竟然如此不修邊幅。
他的臉,幾乎瘦了一圈,剛剛長出來的寸頭和胡子,看起來就像街上的流浪漢。
沈瑤的眉頭,幾乎要擰成一股繩。
“你為什么這副樣子,看起來如此可憐兮兮?是為了讓我對你有惻隱之心嗎?”
顧天佑沒有想到,自己這幾天沒有做好形象管理,在沈瑤這里,竟然這么掉分。
他用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寸頭,又搓了搓自己胡子,認真地問眼前的女人。
“做好形象管理,你就能好好地活著嗎?”
“讓我活著的理由是什么?因為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
沈瑤依然很虛弱。
她現在依然吃不下飯。
只能靠輸液,維持體力。
所以她說話的聲音,也很小。
話傳到顧天佑的耳朵里,只覺得女人的話,軟綿綿的,不像之前戾氣那么重了。
顧天佑的心情,也沒有那么糟糕。
他強打起精神,看向面前的女人,“你不是說,要好好懲罰我嗎?你死了,怎么做成這些事?”
女人茫然的眼神,在顧天佑那一張瘦削的臉上,停留了許久。
半晌之后,她盯著男人的眼睛說:“你若是死了,我找誰為我的皓軒報仇?薄昱修,他沒有害過你,你為什么要找人對付他?”
顧天佑剛剛好轉的臉色,一點點變白。
雖然,王叔已經提前打過招呼,顧天佑也做好了心理準備。
但是,聽到沈瑤提起過去,他整個人還是愣在了原地。
女人果然激起了所有的過去。
浩軒和薄昱修的死,全部的,都想起來了。
顧天佑覺得自己明明穿著衣服,但是,卻像脫光了衣服一樣,完全透明地裸露在沈瑤這個女人面前。
他張了張嘴巴,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想解釋,他不是故意要害人。
可是,已經發生的事情,他說不清楚。
女人也不愿意聽。
顧天佑猶豫了好久,從喉嚨里擠出了三個字。
“對不起。”
“對不起,有用嗎?我的浩軒能回來嗎,薄昱修能活過來嗎?”
沈瑤冷冷地直視著顧天佑,雙眸冰冷的就像冬天懸崖峭壁上的冰錐。
顧天佑只是看著這樣的眼神,他覺得自己已經被女人審判了千千萬萬次。
這千千萬萬次的審判,都化作了利箭,漸漸射中了顧天佑的心臟。
顧天佑胸口堵得慌。
他的手指一點點地卷成拳頭。
隨后一點點地掀開眸子,絕望地看向沈瑤。
“是不是我死了,你才會開心些?”
“如果,我死了,你才能原諒我過去的一切,你放心,我......”
顧天佑的話,還沒有說完。
沈瑤就打斷他的話。
“我允許你死了嗎?”
顧天佑一時語塞。
自從被埋在地底下,再次被救了出來,他覺得自己的腦子,好像沒有之前那么靈活了。
尤其是面對女人的時候,他總是感到一種力不從心。
他再次陷入了沉默。
沈瑤見男人低垂著腦袋不說話,她艱難地掙扎著,想要爬起來。
但是,掙扎了好久,竟然還是沒有力氣。
只能無力地重新躺回病床上。
顧天佑坐在輪椅上,有心想幫忙,但是剛想起身。
卻發現,自己的下半身使不上力氣。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沈瑤無力地躺著,而他也只能無力地坐在輪椅上。
一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涌上心頭。
顧天佑深深地垂下了腦袋,用拳頭捶打著自己的雙膝。
他在心底吶喊,“我真沒用,沒用!”
就在他在心底暗罵自己的時候,沈瑤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你要贖罪嗎,要的話,就扶我起來。”
顧天佑震驚地再次抬起頭,望向眼前的女人。
就在他懷疑,是不是女人在譏諷、惡搞自己時,他看到了女人眼中的無助、懇求。
無聲的無助、懇求。顧天佑就是被女人這樣的眼神看著。
他的臉,好像被什么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他嘴唇顫抖,雙手緊緊地握住輪椅的把手,一咬牙關,想要用力撐起自己的身體。
兩只手臂,因為用力,都已經青筋突兀。
冷汗從額頭上一點點地滲出。
顧天佑的下半身就像一尊石頭塑造的佛像般,僵硬,幾乎沒有知覺。
無論他怎么咬緊牙關,可是一切都無濟于事。
沈瑤躺在床上,側過身,看到了因為用力過猛而憋得一臉通紅的男人。
她知道,男人現在根本做不到起來這個動作。
可她依然對男人說出了這番話。
在用盡了最后的力氣,依然不能站起來后,顧天佑絕望地重新坐回椅子上。
余光看到女人側身看向自己。
他緩緩抬眸,看向女人,臉上帶著自嘲的笑。
“說實話,你要是說讓我去死。我會馬上執行,我不會恨你,相反,我會感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