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自成用雞毛撣子撣著阿珩身上的灰塵,他倒是云淡風輕:“人人都說金都好、金都妙,金都繁花似錦,金都天下無雙,但聽你的口氣,金都真不是個好地方,只不過是去參加孟興的婚禮罷了,看把你嚇得說了這么多。”
阿珩抬眼盯著云自成,白了他一眼。
云自成道:“做你想做的事吧,別管我。其實算起來,云家也沒一個省心的,能延續今天,屬實也是運氣好。太爺爺救圣祖,是把他當做雪地里的灰狼,打暈了之后才發現是個人的。要是那棍子再下重些,或許今天也沒有楚國了。”
“二叔隱姓埋名去倒賣國寶,是天大的罪過。父親收留敵國之后,我亦是知情不報,這些話若是說出去,九族已死三遭了。如今昭王一篇子奏章把這些事全部掩過去,大家樂得太平,你再提也無意義。你說你招災禍,你還能招來比九族之罪更大的災禍嗎?——那你得造反。”
阿珩噗嗤一笑,心里總才算好受些。
擇日云自成就去辭了官,一心一意要跟著阿珩上京去。他說:“等你辦完自己的事之后,我們就一起去歸隱。反正現在我也樂得一身輕,不如一起去金都逛一逛。”
阿珩有些動容:“大哥,委屈你了。”
自凝聽說了上京的這事兒,樂得也和大鵝一樣,一整天撲撲騰騰的:“噢喲!要去金都咯!終于可以不上學咯!”
自成南瓜似的拳頭落在自凝的頭上:“想什么呢!春瑩跟著去,以后她陪著你讀書,每日該讀的書一樣也不少!”
自凝抱著頭哇哇大叫,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不敢反抗。阿珩見狀,忍不住笑出聲來:“長兄如父,大哥可是屬于嚴父那一類型的。”
自凝不服氣:“大哥對姐姐就是慈父,什么都能有商有量,對我就是嚴父,動不動說什么家法伺候。合著一共家里三個人,家法就是為我一個人預備的!”
阿珩輕拍自凝肩膀,柔聲道:“家法雖嚴,也是為你的將來著想。大哥的用心,你日后自會明白的。”
自凝嘟囔著:“姐姐小時候讀書也這樣辛苦么?大哥也打么?”
阿珩想了想:“額——好像也打。”
——其實那時候都是自成一字一句念給她聽,念多了她睡著了也由著她。說實在的,在讀書認字方面,阿珩沒吃過自成的苦,但她到頭來也就是勉強會認字兒罷了,算不得什么讀書。
——現在她可是做了姐姐的人,決不能松口說出對自凝讀書不利的話來。所以她一邊拙劣地說著謊,一邊不自覺地清嗓子、摸鼻子、撓耳朵,像個犯了錯的小孩子,心里既愧疚又無奈。
自成覷著眼睛盯著阿珩,眼角眉梢都是戲謔。
八月的涼風吹過,庭院里的桂花香四溢,云府沒空賞桂花,他們預備著進京去。自成親自安排了馬車座駕:自成和阿珩各騎一匹馬,春瑩和自凝坐馬車,準備妥當后,便帶著阿珩和自凝踏上前往金都的旅程。
一路上,馬蹄聲聲,塵土飛揚。待到了開州,景色便全然不同,樹木尚還蔥蔥郁郁,河水清澈見底,鳥鳴聲聲入耳,八月的幾分秋意,只能從已經開始上市叫賣的月餅燈籠中看出。
自凝扒著車窗,新奇地望著窗外,不時發出驚嘆。
那時已是傍晚,幾人決定在開州住一晚。路過瑤池仙樓時,發現仙樓正在重新裝修。阿珩安頓好自凝,趁著夜色入仙樓來,打聽到原來何愛傾盡家財買下了仙樓,重新聘請了舞姬和伙計,要把仙樓又經營起來。
那勢必何愛已經恢復了健康。
阿珩摸到后院,看到何愛正在摸著腦袋打算盤。
“近來可好么?”阿珩跳下來,嚇得何愛把算盤珠子擋在前面,一連聲喊叫:“誰!誰
!誰!”
待看清是阿珩,他才放松下來,把算盤抱在懷里,怨氣重重:“是你!你來便來,怎么還是這樣一副梁上君子的樣子。嚇得我差點喊人。”
原來阿珩受丹嬰所托,從金都孤身回定西的時候,路過開州替丹嬰轉交六色腕帶,那時與何愛相識。
何愛是個傻小子,兩只眼睛好似琉璃珠子一樣,一眼就可看穿他的心。六色腕帶交給他,他也不要:“你說的那些我全不懂。這腕帶我也不認識,拿著也無意義。且我也不認識你,你白跑這一趟。”
雖然這樣對丹嬰的人生不公平,可是站在何愛的角度來看,他也沒說錯。或許這樣冷酷的回答,也正是遂了丹嬰的愿望吧。那時何愛還帶著傷,說完這些他就躺倒過去,再不理阿珩。
不得已,阿珩只得收了腕帶在身上,到底沒能把這東西交出去。今日聽聞他恢復了健康,所以她的本意是再來送一遭。
阿珩坐在桌邊,看何愛把自己埋在賬本里頭,不得不感嘆:“從前他們都說你是個貴公子,只知道花錢,不曾想你也會算賬。”
何愛手底下沒停:“我生于商人之家,就算不用專門學習,日日耳濡目染也會了。這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阿珩問:“你就剩下那點家財,全用來開仙樓,萬一賠本怎么辦呢?”
何愛瞥了一眼阿珩:“我和你是什么關系,你這么關心我?——賠本能咋的,再重頭來過唄。我特別再和你強調一句——我和你、以及和你轉交腕帶的那些人都沒關系,你要是以后再這么不請自來,我報官了!”
阿珩笑了一聲,這也許就是丹嬰所期望的吧——撇開一切的煩惱,自由活出自己。
臨走前,阿珩又問一句:“何愛,腕帶你真的不要嗎?”
何愛合上賬本,頭也沒抬:“不送。”
阿珩點點頭,握著腕帶嘆了口氣,預備要走。不曾想何愛卻突然又冒出一句:“你來這一趟,也許是因為發現那腕帶有了新的意義,所以你來問我是否真的要放棄。看在你這人其實還不錯的份上,我正面回答你——那東西從此屬于你,我何愛就當從沒見過它。”
聰明人。看來他的生意不會賠本。
阿珩笑了一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