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韃靼重臣苦口婆心地勸了近兩個時辰,喉嚨都要冒煙了。
見達仁汗還是默然不語后,一人義憤填膺地站起身道:“若大汗還執迷不悟,不顧韃靼亡國滅種之危,老臣愿死諫!”
說著,他就擺出了撞柱的架勢。
其他人相互看了眼,亦是道:“我等也愿死諫!”
“哈哈哈……哈哈哈……”
達仁汗機械般地大笑一番后,突然雙眼猩紅地瞪著他們,猙獰道:“一群老東西,你們貪生怕死,還敢污蔑本汗?”
“我韃靼最初不過是草原之上的一個小部族而已,能夠一步步成為霸主,靠的是什么?是永不屈服!永不言?。∮啦煌V箲鸲?!遷都只會遷走韃靼的魂,讓韃靼瞬時分崩離析!”
“你們不是要死諫嗎?本汗成全你們!來人呢,把他們全都拖出去斬了,并且傳本汗令,再有敢言遷都者,殺無赦!”
他知道四人在朝中的勢力很大。
而且動了讓儲君提前登上汗位的心思。
這儼然是想趁著韃靼大敗,想要步步為營,逼他放棄汗位,甚至搞不好還會讓他效仿中原的那些皇帝下罪己詔!
他又怎么可能聽之任之?
可以說,殺他們,既是為了震懾朝野的遷都之議,防止韃靼內部圍繞著是否遷都進一步分裂下去,也是做給儲君一黨看的。
如果他們還不收起這份心思,全力對戰趙國,那他不介意再廢儲君!
只要他還活著,誰也別想奪走他的汗位!
只要他還活著,哪怕戰至最后一兵一卒,他也不會遷都!
想當初韃靼大舉南下,蕭寧一介女流都敢坐鎮洛京。
他乃是天神之子,得天庇佑,又有那么多兵馬在,豈能做蕭湛、蕭昌之流?
四大重臣被殺后,朝野駭然。
達仁汗四子,也就是現在韃靼的儲君察烈兀稱病不出。
滿朝文武也再也沒有敢上奏遷都之事。
各路韃靼大軍既效仿趙家軍苦練,也在尋找一切機會反攻。
達仁汗的目的似乎達到了。
庫蘇古爾湖。
趙安在得知這些后,還得到一個消息。
拓跋褚逼慕容濟禪讓,成為西戎國主。
西戎改姓拓跋了。
這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慕容濟是拓跋褚扶植上位的,拓跋褚的野心又是四宇皆知。
他的國主之位必然做不久的。
不過拓跋褚選擇在這個時候正式執掌西戎,想必已經完成了西戎內部的整合。
達仁汗和他肯定會聯手。
好在西戎前線有楊無咎在。
呂勝又一直率領游奕軍駐守在伊犁河谷,隨時都能增援。
拓跋褚想要掀起什么風浪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為了加大對韃靼的圍剿,趙安已命許遼帶著一路羨鋒軍前去增援金山軍和白袍軍,做好從燕然山攻向圣都的準備。
同時讓駐守在關中的巾幗軍北上,加大后方糧草的輸送,隨時準備策應南線諸軍。
做完這些,他給蕭寧寫了兩封信。
一封為國事,一封是情書。
國事主要談及的是對整個東北的開發,尤其是開墾北大荒。
北大荒指的是三江平原、黑龍江沿河平原及嫩江流域在內的廣大荒蕪地區。
這里擁有世間三大黑土帶之一。
令趙安記憶尤深的是,前世的時候這里被譽為“捏把黑土冒油花,插雙筷子也發芽”的“北大倉”。
只要給開發好了,那必然會成為大趙的又一個“天下糧倉”!
這里可以種植玉米、小麥、大豆、甜菜、高粱、水稻等眾多農作物。
就是生長季較短。
每年的4月下旬到5月中旬,即土壤解凍之后,乃是最主要、最關鍵的墾荒季節。
錯過了可是會影響一整年的。
所以現在就可以做準備了。
一方面要向東北大規模遷徙百姓,助他們安家,發放耕作工具和農作物種子。
另外一方面要盡可能多地制造耕作工具,特別是曲轅犁,還要多配耕牛。
這又涉及在東北鑄爐冶煉。
臨潢府已經開始從大興安嶺中取礦取材,打造兵器了。
鑒于他對東北的開發,很有可能是史無前例的,那么高爐肯定要遍地開花才行。
派人將信送出后,他又傳令給刁莽和于攸,讓他們率軍參與墾荒。
無論是韃子也好,還是肅慎也罷,他們雖一直在對東北墾荒,但力度還是嚴重不足。
他也不指望三兩年內完成對東北的開發。
不過需要開個好頭,盡一切努力多墾荒。
唯有讓百姓們看到豐收,看到希望,才會有更多人愿意前往。
平心而論,若不是要滅韃子,他都想親自帶人去墾荒,重現在西北時的墾荒之路了。
這種將荒地變為良田,讓貧瘠被糧谷滿倉所取代之事,乃是種地百姓心目中最美好的“童話”。
他就是靠著讓童話變為現實,才走到這一步的。
“報……啟稟王爺,韃子來襲!”
趙安正望著東北出神呢,又出現敵情了。
他都習以為常了。
自打達仁汗強勢壓制遷都派之后,韃子反撲的頻次明顯增加了。
庫蘇古爾湖和北海又是他們反撲的重中之重。
趙安每日不是在打韃子,就是在打韃子的路上。
他們可能是被打怕了,多以小股作戰,相互配合為主。
他也沒被牽著鼻子走,而是據守庫蘇古爾湖,伺機反攻。
賈問心和楚霜兒則是分兵從北海往肯特山打。
馬元超和趙大餅也分兵從肯特山北部往北海打。
趙安還抽調了部分駐守在呼倫貝爾大草原的兵馬從東往西橫掃。
到三月份的時候,肯特山和北海之間的區域,已經見不到韃子了。
最為重要的是,趙家軍從南到北徹底連了起來,活動區域也延伸到了北海以北。
從這里可以直接包抄意圖破壞圍剿的北方韃子。
韃子的處境進一步惡化。
而馬元超和趙大餅也深諳趙安的鈍刀子割肉之道,還是沒有攻打庫倫。
趙大餅甚至率領一路兵馬,增援趙安。
打了幾仗后,他沖趙安道:“大哥,近來這天氣明顯暖和一些了,咱們是不是要等到四五月份,天氣徹底暖和起來了,再發起總攻?”
趙安搖頭道:“再過半個月就可以了,不宜拖得太久。我已讓魏遵等人從烏梁海中部往東打了,你既然來了,那便不用回去了,率軍到北海西部牽制北方的韃子吧?!?/p>
“切記,以牽制為主,沒必要硬打,如今優勢在我,真正著急的是他們!”
這是要開始封堵韃子北逃的大門了!
趙大餅極為興奮道:“末將遵命!”
不出趙安所料,他率軍北上后,庫蘇古爾湖一帶的韃子明顯減少了。
達仁汗往烏梁海東部增派了數路兵馬。
魏遵、汪陵和宇文鈞推進的速度很慢。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趙安也沒有猶豫,當即讓白袍軍、金山軍和巾幗軍,從燕然都護府攻向圣都。
這次不再是佯攻了,而是穩扎穩打,一點一點地往前推進。
這個方向同樣遇到了韃子的瘋狂抵抗。
半個月的時間,只向前推進了不到百里。
好在天氣也暖和起來了。
戰馬能夠快速奔襲了。
他們拉開陣勢,以騎兵不斷沖鋒,向韃子施加的壓力是越來越大。
庫倫方向,馬元超和鐘玉也開始率軍攻城。
準備了那么久,用的都是大型攻城器械。
火藥也是備足了。
他們連攻帶炸,可以說自打趙家軍攻城略地以來,從未打得這么狠過。
韃子卻還一再堅守。
他們完全是不計代價,不斷送人頭了。
馬元超和鐘玉也是耐住性子,并沒有急于求成。
趙安也出手了。
他讓賈問心率軍駐守庫蘇古爾湖,而后帶著一路兵馬和趙大餅會合,沿著安加拉河打。
此河源出北海,先北流,后折向西,注入葉尼塞河,長達三千多里,流域面積一百多萬平方公里。
當戰馬在遼闊的大地上馳騁起來了,趙家軍的將士們都興奮得直嚎嘮。
他們本來以為他們很快要往南打,打向韃子的圣都呢,誰曾想王爺竟反其道而行之,往北打。
估計韃子要全都懵了。
趙大餅揮舞著腰刀道:“大哥,你這是要徹底抄了韃子的后路嗎?”
趙安微微一笑道:“可以這么說,不過當下最主要的還是斷了烏梁海韃子的糧草!我已經派踏白軍摸過他們的老底,他們大都是從北方增援烏梁海。在圣都一帶的韃子自身難保的情況下,咱們在這些韃子的后方洗劫,你說他們還怎么打?”
“傳令下去,此番咱們不為攻城略地,只為洗劫!把生活在安加拉河,乃至葉尼塞河的韃子部族都給洗劫了!”
“是!”
安加拉河流域依然很冷。
不過趙家軍的士氣空前高漲。
趁著韃子大軍南壓,后方空虛之際,他們洗劫了一個又一個部族。
而且一直都是以戰養戰。
隨著逐漸感受到暖意后,他們洗劫的范圍也是不斷擴大。
聚集在烏梁海的韃子不得不分兵應對。
這又給了魏遵、汪陵和宇文鈞機會,他們加大了攻勢,推進的速度是越來越快。
庫倫也給攻破了,完全被炸成了廢墟。
兩國兵馬在城破之后,又在附近一帶大戰數場。
駐牧于此的韃子克烈部幾乎被整個端了。
馬元超看著早就殺紅眼的大軍道:“兄弟們,再往西南打,便是韃靼的圣都了!咱們打了那么久,又熬過嚴寒,為的是啥?就是要滅了韃子,讓大趙的百姓不用被韃子屠戮!”
“如今機會就在眼前,還請兄弟們隨著本將一鼓作氣,殺到圣都!敢有韃子阻攔,他們來多少,咱們就殺多少!”
鐘玉亦是大聲道:“打到這份上,韃子勢必會垂死掙扎,但再掙扎,那也是待宰的韃妖!現在攻守易型,他們早已不復當年了,咱們一個個宰便是!”
“宰!”
“宰!”
“宰!”
……
他們都是揮舞著腰刀,沸騰了。
不少人已經不止一次參與滅國之戰了。
可從未像這次那么亢奮過。
這次他們滅的可是韃子?。?/p>
那個曾經讓中原百姓談之色變,更不知道讓多少中原百姓慘死的存在。
現在輪到他們了!
他們將會被打得分崩離析,打得滅國,打得再無東山再起的機會!
圣都。
隨著南北戰事吃緊,朝野已經不是人心惶惶了,而是心驚膽戰。
達仁汗幾乎每天都會收到戰敗的噩耗。
趙家軍的包圍圈是越來越小了。
而且現在已經沒人呈報傷亡了……
入夜后。
他夢到的到處都是血淋淋的尸體,到處都是向他索命的孤魂野鬼。
“不!”
他猛地坐起身,異常偏執地道:“本汗沒有錯,本汗也不會輸,更不會亡國!圣都周圍依然有大量兵馬,而且糧草充足,只要上下一心堅守,守個幾年沒有問題!”
“幾年?”
黑暗中,一道身影忽然晃了出來,厲聲道:“看來你是真想讓我韃靼亡國滅種??!”
“你是誰?”
達仁汗大驚失色,從枕邊拿起了匕首。
察烈兀不慌不忙地點燃蠟燭道:“除了我,還能有誰?”
“老四!”
達仁汗呵斥道:“原來是你這個不成器的東西!趙家軍四面來攻,你身為儲君,不為本汗分憂,還稱病不出……”
“夠了!”
察烈兀大喝道:“我為何稱病不出,你恐怕比誰都清楚!我承認,你前半輩子帶著韃靼走向鼎盛,但是后半輩子醉心權術,昏招頻出,韃靼走到今日,全是拜你所賜!”
“我來此只是想告訴你,鎮守圣都的怯薛軍已經效忠于我,朝中眾多大臣也是如此。你……已不再是韃靼的可汗!當明日的第一縷晨光亮起時,本汗將成為韃靼的新可汗!”
“?。?!”
達仁汗瞳孔急縮,發了瘋一樣的嚎叫道:“這不可能!怯薛軍絕不會背叛本汗,你在說謊!”
察烈兀不屑一笑道:“既然你想一直生活在霸主的榮光中,不愿醒來,那么本汗便成全你,讓你和圣都共存亡吧!若有來世,你我不必再為父子,當為死敵!本汗必為死去的韃靼兒郎殺你千萬遍!”
“放屁!”
達仁汗青筋暴起道:“你這個逆子,竟敢如此說本汗,來人呢,快來人呢,把他給本汗宰了……”
他喊了半天,也沒有人應和。
察烈兀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便離開了。
“本汗不信!”
達仁汗驚慌失措地往外沖,但門被關死了,很快窗戶也被封上了。
“混賬!就憑你們也想困住本汗?”
達仁汗氣得拿刀狂劈。
門是劈開了。
不過偌大的宮殿已經空無一人,連點吃食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