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亦飛看著那張繳費憑證拿在孟子涵手里,還有點不敢相信。
四千塊,她真就拿出來了?
難道她說的都是真的,真在香港傍上了大款,自己開了公司?
不行,這事兒透著古怪,他得回去找堂哥問個清楚。
顧景然見多識廣,或許能看出些門道。
心里有了計較,顧亦飛也不想再跟孟子涵多待,他看了看墻上的掛鐘,向孟子涵告辭。
“時間不早了,我得回家了。你這次回江城,打算待幾天?”
孟子涵還沉浸在失去名牌包的巨大痛苦里,那四千塊錢仿佛在她心上挖走了一塊肉,正血淋淋地疼著。
聽見顧亦飛問話,才回過神,勉強笑道:“大概……待一個禮拜吧。亦飛哥,這幾天你有時間嗎?我們同學一場,不如找個時間再聚聚,我請客。”
顧亦飛卻是想都沒想,一口回絕,語氣疏離又客氣。
“我忙著準備期末考試,實在沒時間。你難得回來一次,待得也不久,還是多陪陪葉叔叔吧?!?/p>
他的目光在孟子涵臉上打了個轉,別有深意地道:“他們都很想你。等你回了香港,再想陪他們,可就沒這個機會了。”
說罷,他點點頭,然后轉身就走,根本不給孟子涵再開口挽留的機會。
孟子涵目送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唇角那點勉強的笑意一點點垮掉,眼神也陰沉下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時髦的套裝和手里那個價值不菲的皮包,只覺得無比諷刺。
皮包里,除了一張身份證、幾張沒用的卡片和那張剛到手的繳費單,就只剩下幾張皺巴巴的零錢,湊一塊兒也就兩三百塊。
哪里能應付接下來一周的開銷!
再不想辦法弄到錢,她就得餓肚子。
她早就過慣了在香港紙醉金迷、揮金如土的日子,每天出入高檔餐廳,買東西從不看價錢。
現在讓她回頭去過那種一個月一百塊工資緊巴巴算計著過日子的生活,比殺了她還難受。
孟子涵一邊往病房走,心里一邊飛快盤算。
市中心那家一天就要一百多的涉外酒店是不能再住了。
事到如今,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先回葉家那個破樓里擠一擠了。
不管怎么說,這四千塊的醫藥費是她掏的,葉家人就算再不待見她,總不至于收了錢還把她往門外攆吧?
她一步步往葉政華的病房走,高跟鞋踩在地上,發出的聲音卻不再是來時的意氣風發,而是透著幾分倉皇。
推開病房門,就見孟雪云坐在床邊,背對著門口,用一把不銹鋼勺子,正給躺在床上的葉政華喂著稀粥。
葉政華中風后,雖然撿回一條命,但半邊身子還是不太利索,四肢軟綿綿地使不上勁。讓他自己吃飯,勺子都拿不穩,稀飯能撒得到處都是。
孟雪云嫌收拾起來麻煩,索性就每天一勺一勺地喂。
聽見開門聲和高跟鞋的動靜,孟雪云回過頭,看見是孟子涵,也顧不上手里的碗了,連忙問。
“小涵,回來了?錢交了嗎?交了多少???”
孟子涵一肚子火正沒處發,看她那副急切的樣子就來氣。
她不耐煩地道:“交了!交了兩個月的,一共四千塊!”
孟雪云卻完全沒聽出來她的情緒,臉上立刻笑開了花。
她轉過頭,對著葉政華大聲道:“老葉,你聽見沒?你聽見沒!小涵現在可真是有出息了,一次就拿出四千塊!我們再也不用為醫藥費發愁了!”
躺在床上的葉政華喉嚨里發出含混不清的“啊啊”聲,嘴角微微抽動著,也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么。
這一幕落在孟子涵眼里,非但沒讓她心里好受半分,反倒像火上澆油,讓她更加煩躁。
她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盯著葉政華消瘦蠟黃的臉,質問道:“我倒是想問問,你們的錢到底都花到哪兒去了?怎么連醫藥費都拿不出來?廠里沒給報銷嗎?”
孟雪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把碗放到床頭柜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開始訴苦。
“給你姑父治病了唄。小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家底子薄,一直就沒什么積蓄?!?/p>
“你姑父這病來得急,跟山倒了似的。剛送來那會兒,又是搶救又是檢查,藥費、護理費,一天就跟流水一樣往外淌。我那點工資,哪里夠填這個窟窿?家里的錢早就見底了。”
她抹了抹眼角,只覺得又是委屈又是心酸。
“小涵,當初你上學要補課,要買漂亮的衣服裙子,哪樣不是我跟你姑父咬著牙從牙縫里省出來給你供的?后來廠里效益不好,我們倆下崗,拿了那點遣散費,也想著你一個人在外面不容易,給你補貼過去了?,F在你姑父倒下了,不能干活了,家里就全靠我一個月那一百多塊的死工資撐著,實在是……”
“行了!”孟子涵聽得心頭火起,煩躁地打斷她,“你別老拿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出來說。當初我跟我爸去香港,是拿了你們三萬塊的遣散費,這我不否認!”
“可我剛到香港那頭兩個月,安頓下來之后,每個月不是都給你打了兩千塊錢生活費嗎?上個月我手頭寬裕了,不是一次性還了一萬五給你們嗎?再加上今天這四千塊藥費,里里外外加起來快兩萬五了!你那三萬塊,我還得還差不離了!怎么到你嘴里,就變成一分錢沒有了?”
孟雪云被她問得眼神躲閃,但她很快就調整過來,安撫地沖她笑笑。
“你瞧你這孩子,怎么還跟你姑姑算得這么清楚呢?我們心里都記著你的好呢。”
“可你也知道,你姑父這病,是救命的病,一點都不能拖。前兩個月病情最重的時候,醫生說得用進口藥,效果好,副作用小。那藥貴得嚇死人!還得天天做各種檢查?!?/p>
“你打來的那點錢,剛到手就全變成醫藥費了,連個零頭都不夠?!?/p>
“那段時間,我真是走投無路,只能厚著臉皮到處去借錢,求爺爺告奶奶地求那些親戚朋友幫忙,才勉強撐了下來?!?/p>
說到這里,她重重嘆了口氣,“你后來打回來的那筆錢,我就先拿去還債了。不然人家天天上門來要,我這臉往哪兒擱啊?到現在,家里確實是一點積蓄都沒有了,還欠著外面一屁股債呢?!?/p>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半點水分都沒有。
可孟雪云心里卻在打鼓,慌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