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日后，暹羅的兩路使者先后出發(fā)。
暹羅使團一路曉行夜宿，沿西南驛道西入緬甸腹地，越過高黎貢山余脈的崇山峻嶺，渡過伊洛瓦底江支流的湍急江水，終抵緬甸盟主所居的阿瓦城。
這座依江而建的城邦，雖為緬甸各部共尊的盟主之地，卻無中原都城的規(guī)整氣象，木石堆砌的王城斑駁陳舊，城外各部族的營帳星羅棋布，彼此壁壘分明，一眼便知盟主對各部的掌控力實則微弱。
使團入城后，未受半分禮遇，只被引至王城偏殿等候，直至日暮，緬甸盟主莽白才姍姍來遲。
其人年近五旬，身著鑲金獸皮袍，面容枯槁卻眼神狡黠，身旁環(huán)立著數(shù)位部族首領(lǐng)，個個虎視眈眈，殿內(nèi)氣氛沉凝如鐵。
暹羅使者昂首上前，雙手捧出朱允炆親書的國書，當庭展開宣讀，言辭字字鏗鏘，歷數(shù)緬甸邊境各部屢次越界劫掠暹羅邊境村寨的罪狀，細數(shù)被擄走的百姓、被搶奪的糧棉財物，最后以暹羅王的名義嚴正斥責，限莽白一月之內(nèi)，傳檄緬甸各部，盡數(shù)約束部眾、停止劫掠，將擄走的暹羅百姓毫發(fā)無損送還，歸還所有劫掠財物，若逾期不遵，暹羅大軍便將揮師西進，踏平緬甸各部，以正邊境秩序。
國書宣讀畢，殿內(nèi)一片死寂，各部首領(lǐng)面面相覷，眼中皆有慍色卻又暗藏怯意。
莽白捏著國書的手指微微發(fā)顫，面上強作鎮(zhèn)定，心中卻早已亂作一團。
他這個盟主，本就是各部相互制衡的產(chǎn)物，無實權(quán)調(diào)遣各部兵馬，更無財力號令諸族，所轄的阿瓦城不過是彈丸之地，麾下親兵寥寥，面對各部的陽奉陰違，向來是自顧不暇。
邊境劫掠之事，他早有耳聞，卻因無力約束，只能聽之任之，而今暹羅國書言辭強硬，兵鋒直指緬甸，他心知暹羅經(jīng)數(shù)年休養(yǎng)生息，兵強馬壯，緬甸各部一盤散沙，絕無抗衡之力，若真觸怒暹羅，大軍壓境，緬甸必遭覆滅。
思慮及此，莽白只得斂去神色，對暹羅使者假意賠笑，連聲應和稱“必當遵暹羅王旨意”，又假意斥責殿旁的邊境部族首領(lǐng)，令其即刻歸寨約束部眾，滿口應承一月之內(nèi)必辦妥送還百姓、歸還財物之事，姿態(tài)放得極低，盡顯虛與委蛇之態(tài)。
暹羅使者見其言辭懇切，雖知其未必真心，卻也無由再逼，只得留下一句“逾期必興兵”，便辭出王城，駐于阿瓦城外等候消息。
可使者走后，莽白便即刻召集群部首領(lǐng)議事，殿上的恭順全然不見，只嘆暹羅勢大，苦無應對之法。
各部首領(lǐng)聞言，或怒目圓睜，稱暹羅欺人太甚，或面露懼色，憂心暹羅大軍來犯，卻無一人愿主動送還百姓財物——那些劫掠來的人口已是各部的奴隸，財物更是分贓殆盡，怎肯輕易交出？
莽白見狀，也未強逼，只故作愁容，稱需從長計議，實則心中早有盤算。
他深知自己無力號令各部，與其強逼反遭諸族背棄，不如拖延時日，一面假意整飭部眾，對暹羅使者百般敷衍，今日稱“某部尚在歸寨途中”，明日言“財物清點未畢”，只字不提送還之事；一面暗中遣人快馬傳信至緬甸各部，鼓動諸族摒棄嫌隙、聯(lián)手抗暹，寄望于憑借緬甸山川險峻，再聚各部兵馬，縱使無法擊敗暹羅，也能憑險固守，讓暹羅知難而退。
只是莽白心中清楚，這不過是飲鴆止渴的緩兵之計。
緬甸各部向來離心離德，彼此仇怨頗深，能否真的聯(lián)手，尚未可知；而暹羅那邊，若見一月之期已到，緬甸毫無動靜，必會如約興兵，到那時，緬甸的命運，便只能聽天由命了。
阿瓦城外，暹羅使者日日派人催問，城內(nèi)卻依舊拖沓推諉，伊洛瓦底江的江水滾滾東流，載著緬甸盟主的僥幸，也載著一觸即發(fā)的戰(zhàn)云，西南邊境的平靜，不過是大戰(zhàn)將至前的短暫沉寂。
另一路暹羅使團則循海道南下，乘暹羅特制的大福船揚帆起航，經(jīng)占城港補給淡水糧秣，又沿安南海岸順風順水而行，一路無波，月余便抵大明金陵外港。
舟船入江，只見金陵碼頭帆檣如林，漕船海舶往來如梭，沿岸商行櫛比，一派萬國來朝的繁盛氣象，暹羅使者見之，更添對大明的敬畏之心。
使團登岸后，早有大明禮部官員按禮相迎，引其入金陵城，安置于會同館中，待備齊禮儀，便引著使團入宮覲見大明皇帝朱標。
這路使團身負重任，所攜除朱允炆親書的奏疏外，更有專為大明宮廷準備的厚禮——數(shù)十斤瑩潤通透的上好緬甸玉石，或墨翠如淵，或冰種似玉，皆是邊境部族劫掠所得的珍品；數(shù)百擔暹羅本土所產(chǎn)的頂級香料，龍涎香、沉香、檀香層層封裝，香氣醇厚，皆是大明宮廷造辦處與御膳房的心頭好，一路由精壯兵士押運，件件皆是稀世之物。
金鑾殿上，鐘鼓齊鳴，朱標端坐龍椅，威儀赫赫。
暹羅使者手捧奏疏，躬身行三跪九叩之禮，恭聲稟道：“暹羅藩王允炆，謹遣臣等恭請大明天子圣安，敬獻方物，另呈奏疏，望陛下圣覽。”
內(nèi)侍接過奏疏與禮單，呈至御案，朱標先覽禮單，見皆是宮廷喜用的珍奇，微微頷首，再展奏疏，字里行間皆是其子朱允炆的恭謹之意。
朱允炆乃朱標親封的暹羅王，自赴暹羅就藩后，整飭吏治、操練兵馬，數(shù)年便讓暹羅國勢日盛，更始終恪守藩臣之禮，歲歲朝貢，從無懈怠。
此番奏疏之上，朱允炆詳述緬甸邊境各部族屢犯暹羅疆土的始末：彼等常年越界，劫掠暹羅邊境村寨，擄走百姓為奴，搶奪糧棉、牲畜與商貿(mào)貨物，不僅害暹羅邊民流離失所，更屢屢侵擾大明與中南半島往來的商貿(mào)通道，致使滇緬、暹明間的香料、絲綢貿(mào)易受阻，商隊多有折損。
奏疏末尾，朱允炆言辭懇切，以藩王身份請求父皇朱標準許暹羅出兵平定緬甸，稱此舉既為報邊境劫掠之仇，安暹羅一方生民，更欲為大明穩(wěn)固中南半島秩序，掃清商貿(mào)通道的障礙，護佑大明與南洋諸國的商路暢通，永保藩屬與宗主的相安之好。
奏疏讀罷，朱標指尖輕叩御案，心中自有考量。
朱允炆雖遠在暹羅就藩，卻是他親封的暹羅王，血脈相連，此番緬甸部族滋事，既犯藩國暹羅，又擾大明商貿(mào)，本就觸了大明的逆鱗。
更兼中南半島乃大明海外藩屬重地，滇緬、暹明商貿(mào)通道更是大明四海貿(mào)易的重要脈絡，香料、玉石、絲綢皆經(jīng)此路入大明，一旦通道受阻，不僅南洋貿(mào)易受損，更會讓大明在中南半島的威信受損。
殿上暹羅使者見朱標沉吟，再度躬身叩首，恭聲道：“我王允炆言，暹羅乃大明藩屬，唯大明天子馬首是瞻，若陛下準允出兵，我王必嚴令軍士，只討作亂部族，不擾緬甸安分百姓，平定之后，必謹守藩界，護持大明與中南的商貿(mào)通道，歲歲朝貢，永奉大明為宗主。”
話音落，殿內(nèi)文武大臣竊竊私語，或贊朱允炆忠謹，或言當準其出兵以安藩屬，或議此舉可揚大明國威于中南。
朱標目光掃過殿內(nèi)，又望向奏疏上朱允炆熟悉的字跡，想起其子就藩時立誓“守暹羅，護大明藩疆”的模樣，心中已有定計。
他抬手示意殿內(nèi)安靜，對暹羅使者道：“朕已知曉暹羅王所請，爾等遠來辛苦，先回會同館歇息，朕當與群臣議之，不日便有旨意。”
使者聞言，大喜過望，再度叩首謝恩，隨內(nèi)侍退下。
金鑾殿上，朱標手持朱允炆的奏疏，指尖摩挲著“護大明與中南商貿(mào)通道”一語，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緬甸部族作亂，既欺藩國，又擾商路，本就不可輕饒，而朱允炆主動請戰(zhàn)，既顯藩臣之忠，又能借暹羅之力平定中南邊患，穩(wěn)固大明在南洋的商貿(mào)與藩屬秩序，這樁事，于大明而言，百利而無一害。
御案旁的香燭微微搖曳，映著朱標已然有了決斷的面容，金陵的風穿過雕花窗欞，似也捎來中南半島的戰(zhàn)云與商潮，而大明對暹羅的旨意，也將隨這江風海流，很快傳至朱允炆手中，定中南半島的未來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