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志強把婦人帶到食堂,炒了兩個菜。
趁著她吃飯的當口,打電話把華珍喊了過來。
女人之間,交流方便。
晚上,來食堂吃飯的,都是單身職工。
他們通常打飯帶回去吃,餐廳里沒有什么人。
蘇志強坐于角落另一桌,聽她二人對話。
華珍問:“大姐,喬總工作非常忙,他也不是故意躲你。有什么需要幫忙,你盡管說。”
“呸!無情無義的東西!西西長到十二歲,我們珍珠沒有找他要一分錢。現在西西生病了,找他驗血,看能不能配型,他竟然躲著不見我!”
蘇志強心中一驚。
華珍問:“西西得的是什么病?”
“白血病。醫生說,這個病治得好,親人骨髓配型成功,那個什么很高?”
“概率?”
“對,概率很高。我和珍珠都沒有配成,剩下可能的人,就只能是西西的爸爸。這么多年,珍珠一個人帶著孩子,再難也沒來青城找他的麻煩,就是怕影響他的生活,影響他當官。”
婦人眼淚珠子往下滾。
華珍是個感性的人,抽出紙巾遞過去,自己的眼淚流出來:“大姐,人命關天。我們想辦法,說服喬總去醫院驗血。西西在哪個醫院?”
“省人民醫院。”
“你今天先回去照顧外孫,明天,我和老蘇送喬總過來。”
“他肯來?你別哄我?”
“你放心,我們有辦法說服他。”
華珍把西西外婆送出報社大門,回頭再看,蘇志強臉色難看。
“你有什么辦法說服喬總?”
“我哪里有辦法,當然指望你去!”
“華珍,你!”
華珍笑嘻嘻,鉆到他身后,雙手往前推:“你和喬總關系好,只有你去!”
關系好?那是老黃歷了。
華珍滿懷期待,還有可憐西西的期盼,蘇志強硬著頭皮,走到1號樓的樓下。
喬振華和劉慧都在家。
西西外婆的叫嚷,已經鬧得滿城風雨,劉慧已經知道來龍去脈。
屋內氣壓很低。
蘇志強艱難地轉述西西外婆的要求,喬振華勃然大怒:“你吃飽了撐的,多管閑事?你以為把《我愛我家》做大,就能騎到我頭上,對我發號施令?”
蘇志強:“沒有,喬總,我從來沒有這么想。”
劉慧:“小蘇,你別怪他,老喬不是那個意思。我早就說過,他思想固化,不適應市場經濟,不適合當官,他更適合做學問。”
喬振華:“我適不適合當官,不需要你評判!”
劉慧抹臉:“今天不爭論這個問題!西西這件事,你準備怎么辦?”
“我不去!”
“喬振華,對自己的女兒見死不救?你做得出來?”
“我沒有女兒,我就只有一個兒子!”
“為了自證清白,咬死不承認,是吧?”
“我真的什么都沒做。當時,她們把我灌醉,我人事不省。”
“你都說你人事不省,怎么就知道自己什么都沒做?”
夫妻倆針鋒相對,蘇志強尷尬插了一句嘴:“喬總,我們去驗個血,正好可以驗證,西西是不是你女兒?”
劉慧譏刺道:“他是不敢去,就怕自己做的丑事公布于眾!”
喬振華拍案而起:“我明天就去醫院,先驗DNA。”
蘇志強暗自慶幸,惟有劉慧了解喬振華,反向刺激,助他完成此項任務。
第二天,劉慧打電話給蘇志強,要他同去醫院。
下屬兼見證人壓陣,喬振華不好反悔。
劉慧自己也想弄清楚丈夫到底有沒有背叛。
兩人互相利用了一把。
蘇志強充當司機,夫妻二人坐于后座,各自看向窗外。
從中視鏡偷偷觀察,喬振華緊張,坐立不安。
病房內,賈珍珠正在給西西擦臉,突然涌進三個氣宇軒昂的人,手足無措:“你們是?”
劉慧把喬振華往前推,語調譏刺:“西西的爸爸來了。”
“喬老師,”賈珍珠表情呆呆,“您,您怎么來啦?”
西西外婆拎著一盒藥走入,咋咋呼呼叫道:“姓喬的,算你有良心。走,跟我去找醫生開單子驗血!”
雙手抓住喬振華的胳膊往外拖。
“媽!”賈珍珠大喝一聲:“是你把他們喊來的?”
“對!總算他還有良心,趕緊過去,趁黃醫生還在這里。”
賈珍珠沖過來,掰掉老媽的手,對喬振華說:“你們走,趕緊走!”
西西外婆張開雙臂,攔住出路,邊哭邊罵:“當初不要你生,你偏不聽;西西跟我十幾年,她要是救不了,我還有什么活頭。這個人可以救他,你為什么放他走?抽點骨髓,又死不了人!”
賈珍珠跺腳:“他不是西西的爸爸!”
說完,不停地向喬振華鞠躬:“喬老師,對不起!”
扭頭看向西西,西西面色蒼白,但一雙眼睛黑亮。
不說話,眼神在大人身上脧來脧去。
賈珍珠眼中涌淚,伸手將劉慧拉入衛生間。
過了一會兒,兩人走出來。
賈珍珠仍然連聲道歉,劉慧不回應。
走到床邊,劉慧翻出隨身攜帶的鈔票,又問喬振華要。
喬振華掏出錢包,劉慧一掃而空,把錢塞到賈珍珠手里:“做手術要花錢,你先拿著,我下次再來。”
蘇志強趕緊掏出兩只信封,塞到西西外婆手里:“這是我和華珍的,有什么困難再說。”
回程路上,劉慧轉述賈珍珠的故事。
十三年前,賈珍珠嫁到下沙村不久,丈夫和鄰村的地痞打架斗毆,混亂中被刺死。
之后,她和丈夫生前發小石青華好上。
石家父母斷不肯讓兒子娶寡婦,石青華對賈珍珠說,他先到東莞打工,等安定下來,再接賈珍珠過去。
石青華杳無音訊,賈珍珠卻珠胎暗結。
她很想生下這個孩子,但又不敢公開孩子父親是誰。
恰好,喬振華以副鎮長的身份,到下沙村落實推進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
這項工作完畢,他將調入《青城日報》報社,擔任副社長。
每天跑鄉村,經常踩回一腳泥。
某天晚上,他回到鎮里的招待所,站在水池旁洗套鞋。
心情愉快,哼著歌。
回到房間,才發現最后一把面條于昨天吃完。
天已黑,鎮子上冷火秋煙,連副食店都關了門。
喬振華灌下一大缸子水,哐當哐當,胃里越發餓得絞痛。
忽然,有人敲門,一個脆生生的女聲喊道:“喬老師在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