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空氣仿佛凝固。
眾人仰望著虛空中那道如標槍般挺立的白衣身影,眼神復雜如潮。
欽佩又擔憂。
欽佩,如燎原之火。
眼前之人,年紀輕輕便踏足寂然天之境,竟能以悍然之姿硬撼滅國天妖級的妖皇龍烈,生生將其打退!
此等戰績,足以光耀九州史冊!
擔憂,亦如跗骨之蛆,啃噬著每個人的心。
當年太祖蕭成業與上柱國葉無憂,兩位全盛時期的梵眾天大能聯手,葉無憂更是拼著燃盡生命本源,才堪堪將那妖皇重創擊退。
那一戰,血染長空,山河同悲!
如今龍烈雖帶舊傷,其兇威依舊令拒妖關搖搖欲墜,險些崩裂。
下一次……這蓋世兇妖挾無邊怒火卷土重來,這座矗立了數百年的雄關,還能承受得住嗎?
答案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無人知曉。
即便是親手擊退龍烈的陸安,深邃的眼眸中也看不到半分輕松。
但,這并不妨礙他此刻的行動。
“整軍!”
陸安的聲音不高,卻如金鐵交鳴,穿透了壓抑的空氣,清晰地響徹關城上下每一個角落。
目光掃過城頭一張張沾染風霜血污的面孔,陸安平靜下令:“明日出關。”
“斬妖!”
兩個字,斬釘截鐵!
平靜之下,是火山熔巖般壓抑到極致的激昂!
“斬妖!斬妖!斬妖——!”
仿佛一道驚雷劈開了沉重的陰霾,拒妖關上下瞬間被點燃!
積壓的恐懼、絕望,在這一刻被這簡短的命令和蘊含其中的滔天戰意徹底引爆!
退?身后即是九州沃土,億萬黎民,退無可退!退亦是死路一條!
進?十萬大山妖魔如海,死生難料!但,既然橫豎是死,何不握緊手中斬妖刀,殺他個天翻地覆,殺他個尸山血海,殺他個夠本?!
“殺!殺!殺——!”
震天的怒吼匯聚成一股磅礴氣浪,直沖云霄!低迷的士氣如同被注入狂暴的生機,拒妖關這座冰冷的戰爭機器,在陸安一聲令下,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決死兇悍之氣!
就在這同仇敵愾、熱血沸騰的巔峰時刻——
“轟隆隆——!!!”
拒妖關大后方,大地毫無征兆地劇烈震顫!
仿佛沉睡的巨獸被驚醒!
緊接著,九道恢弘磅礴、顏色各異的光柱,如同支撐天地的巨柱,猛然從九州腹地深處沖天而起!
光柱接天連地,散發出浩瀚無邊、令人靈魂戰栗的威嚴與法則波動,瞬間覆蓋了整個拒妖關,甚至籠罩了部分十萬大山邊緣!
光芒神圣而冰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志,宣告著至高無上的存在!
“叮鈴鈴!叮鈴鈴鈴——!”
幾乎在同一剎那,葉晴柔、辛夷、越蘭溪、張錦等所有璇璣星宮女弟子腰間懸掛的玉鈴,驟然發出尖銳刺耳、前所未有的急促鳴響!
鈴聲帶著一種撕裂般的恐慌感!
“啊!”
“師姐!”
一眾璇璣弟子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驚惶失措地看向她們的主心骨——大師姐葉晴柔。
葉晴柔嬌軀劇震,握著腰間兀自震顫不休的玉鈴,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絕美的臉龐此刻也失去了血色,下意識地、帶著一絲無助和茫然,猛地望向城頭那道白衣身影——陸安。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陸安心中警兆狂鳴,一步踏至葉晴柔身前,沉聲問道。
銳利的目光掃過那些驚慌的璇璣弟子,最后定格在葉晴柔臉上。
一旁的辛夷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是……九大圣地……聯合法旨!”
“封閉山門……隔絕塵世……自今日起,徹底封宗!”
“宮主……急令!”
女孩的聲音微微發顫,“命我等……速速回宮!一刻……不得延誤!”
“若有違背……” 她艱難地吐出后半句,眼中盡是苦澀,“三日內……圣地長老將親臨……強行……捉拿!”
“拒妖關……我們……”
辛夷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濃重的愧疚,“不能……再待下去了。”
陸安聞言,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
果然!九州妖魔橫行,背后必有圣地的影子!
妖皇龍烈剛剛現身,這些所謂的“守護者”就迫不及待地要斬斷與拒妖關最后的聯系!
沒有璇璣星宮秘傳的尋魔盤和弟子們的指引,深入十萬大山清剿妖魔巢穴的效率將暴跌!
他們這是要……徹底放棄拒妖關!放棄九州北疆!甚至……坐視九州淪陷?!
一股冰冷的怒意從陸安心底騰起,瞬間又被強大的理智強行壓下。
陸安沉默了一息,目光掃過葉晴柔等人蒼白而愧疚的臉龐,忽然平靜地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回去吧。”
葉晴柔猛地抬頭,眼中帶著難以置信。
“師門養育之恩,重于泰山。師門有命,豈能不遵?”
陸安的語氣異常平和,甚至帶著一絲理解,“諸位能在此危難之際,助我拒妖關至今,已是天大的恩情。陸安……銘感五內。豈能奢求諸位一直留在這必死之地,徒增傷亡?”
“陸……” 葉晴柔櫻唇微啟,想要說什么,卻在對上陸安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眸時,所有話語都堵在了喉嚨里。
眼前人眼神里沒有責備,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洞悉世事的平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
這讓她心中的愧疚如同潮水般洶涌,幾乎將她淹沒。
女孩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決絕與深深的歉意。
葉晴柔轉向身后數百師妹,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師妹們!”
女孩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放下所有尋魔盤!交予拒妖關諸位斬妖使!”
“我們……”
聲音帶著一絲哽咽,葉晴柔猛地轉身,不敢再看陸安和城頭那些目光復雜的將士,“回宮!”
“師姐……”
辛夷等人眼圈通紅,默默解下腰間視若珍寶的尋魔盤,鄭重地交到最近的斬妖使手中。
一道道流光,帶著沉重與不舍,如同流星般從拒妖關城頭拔地而起,劃過那九道冰冷光柱映照的天空,向著遙遠的圣地璇璣星宮方向急速遁去。
“砰!”
副將成聞雪狠狠一拳砸在身旁冰冷的城垛上,堅硬的玄石竟被砸出蛛網般的裂痕!
女孩雙目赤紅,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尸位素餐!狼心狗肺!!”
成聞雪壓抑著咆哮,聲音如同受傷的野獸,“受九州億兆黎民供奉千年!享盡榮華尊崇!如今九州危難,妖魔壓境,他們……他們竟龜縮起來,當起了縮頭烏龜!眼睜睜看著拒妖關化為齏粉!算什么狗屁圣地!一群披著人皮的蛀蟲!!”
蕭燦、方瑩、祁順安等來自鐵鱗城和關內的骨干將領,臉色也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璇璣弟子對拒妖關意味著什么。
她們就是深入十萬大山妖魔巢穴的眼睛!
如今,在決戰前夕,這雙眼睛被圣地……親手挖去了!好狠!好毒!
這是要將拒妖關徹底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師父!”
蕭燦眼中殺機四溢,按著腰間佩刀,聲音帶著刻骨的恨意,“要不要……弟子帶一隊精銳,趁那些圣地龜縮,去他們山門附近‘招攬’些人手?!那些依附圣地的小宗門,總有不甘等死的!”
陸安緩緩搖頭,目光投向遠方那九道接天光柱,眼神深邃如淵:“不必徒勞。眼下人手,足矣。拒妖關的污名,我們已用血洗凈。”
“再去,不過是平白樹敵,正中某些人下懷。”
陸安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在每一個將士耳邊,蓋過了成聞雪的怒罵,蓋過了眾人的議論:
“記住!從來就沒有什么救世主!”
“從來就沒有什么靠得住的神仙皇帝!”
“我們能依靠的——”
陸安猛地抽出腰間的巡天長刀,刀鋒直指蒼穹,寒光映照著城下無邊無際的黑暗山林,“只有這座用血肉鑄就的雄關!”
“只有我們手中這柄——斬妖刀!”
“拒妖關上下——!”
陸安的聲音如同九天龍吟,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響徹云霄!
“備戰——!!!”
“誓與此關——共存亡——!!!”
“共存亡——!!”
“共存亡——!!”
“共存亡——!!!”
驚天動地的怒吼再次爆發,比之前更熾烈,更悲壯,更瘋狂!
聲音匯聚成一股撕裂蒼穹的意志,沖散了九道光柱帶來的冰冷威壓,直沖九霄云外!恐懼?絕望?
在圣地背棄的這一刻,在陸安決絕的宣言下,統統化作了破釜沉舟、玉石俱焚的滔天戰意!
關樓陰影處,蕭長風望著城頭那道振臂高呼、仿佛要將天地都扛起的年輕身影,布滿皺紋的臉上神色復雜至極。
妖皇現身,圣地背棄,拒妖關已成孤島絕地。
理智告訴他,此刻撤出,保存有生力量,退守九州腹地,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但眼前這個年輕人……他選擇的是一條通向地獄的絕路,卻硬生生點燃了數十萬將士同墜地獄的瘋狂火焰!
……
夜深人靜,拒妖關的議事廳內,燈火如豆。
巨大的堪輿圖鋪滿了桌面,十萬大山如同擇人而噬的巨獸,盤踞在九州北疆。
那道象征拒妖關的粗重黑線,孤零零地橫亙在巨獸與九州沃土之間。
關內,是玩家燈火帶來的些許暖意;關外,是無邊無際的妖魔狂潮。
陸安獨自一人立于圖前,身影被燈光拉得很長。
指尖劃過拒妖關的位置,冰冷而堅硬。
“圣地封宗,皇室……默許。” 他低聲自語。
皇帝蕭煜最后的支持——那枚曾喝退天外天強者的玉璽,如今似乎徹底沉寂,化作一塊毫無靈性的頑石。
拒妖關,已被所有勢力,包括它守護的大永王朝,徹底拋棄了。
放棄嗎?
這個念頭只在腦海中閃過一瞬,便被碾碎。
放!
但……絕不能就此狼狽而逃!
妖皇想要這座關?可以!但必須付出……十倍的代價!
必須讓這十萬大山,讓那高高在上的圣地,讓整個九州都記住,拒妖關,不是那么好拿的!
“請崔量、盧銘二位先生,速來議事。”
陸安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穿透緊閉的廳門。
門外值守的親衛斬妖使沉聲領命而去。
不多時,兩位穿著富態、此刻卻同樣面色凝重的年輕人——掌控拒妖關大半物資流通和情報網絡的巨賈崔量、盧銘,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
沉重的廳門在他們身后無聲合攏。
廳內只剩下三人。
陸安沒有寒暄,目光如電,直刺二人眼底。
隨后陸安緩緩從袖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密封、散發著淡淡靈力波動的卷軸,輕輕推至兩人面前。
“二位先生,” 陸安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敢不敢……與陸某賭一場潑天富貴?”
“就賭我拒妖關——必勝!”
崔量和盧銘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
他們小心翼翼地拿起卷軸,解開火漆,當目光掃過卷軸上那寥寥數語勾勒出的驚世駭俗的龐大計劃時,兩人的呼吸瞬間停滯!
臉色先是駭然,繼而轉為極度的凝重,握著卷軸的手竟微微顫抖起來!
盧銘深吸幾口氣,才勉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聲音干澀:“大匠……此計……此計若成,固然是翻云覆雨,再造乾坤!可若稍有差池……你就不怕被九州億萬生靈,戳碎脊梁,挫骨揚灰么?!”
他幾乎不敢想象那個后果。
陸安神色平靜如水,仿佛在談論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有形之關隘,終有傾頹之日。拒妖關……注定守不住。”
話落,陸安向前一步,指尖重重地點在堪輿圖上代表著九州腹地的廣袤區域,目光灼灼:“既然有形的關隘會被摧毀,那我……就在這九州之上,為億萬蒼生,筑一座無形的關隘!”
“此關無形無質,卻堅不可摧!此關以人心為基,以怒火為墻,以血仇為壑!”
“有形的拒妖關可以被踏平……”
陸安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睥睨天下的狂傲,“但這座無形的關隘,我看這天地間——誰能摧毀?!”
崔量看著眼前青年眼中那近乎瘋狂的冷靜光芒,苦澀道:“即便……即便事成,大匠您……恐也再無立錐之地!天下之大,難容此身啊!”
陸安淡然一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種超脫生死的灑脫:“我有保命的手段,無需憂心。”
隨即陸安收斂笑容,目光銳利如刀:“今日請二位前來,另有一事相托。此乃計劃成敗之基石!”
“請二位先生,動用一切商道資源、秘密渠道,趁著妖皇受創、妖潮暫歇的這最后平靜期,將我拒妖關上下所有斬妖校尉、軍士之父母妻兒、血脈至親……一個不少,盡數秘密轉運!安置之地……”
陸安的手指在堪輿圖上重重一點——那是九州最北端,終年苦寒,卻因鐵雄坐鎮而固若金湯的鋼鐵要塞!
“鐵鱗城!”
崔量和盧銘再次對視,眼中閃過無數復雜的情緒:震驚、恐懼、貪婪、狂熱……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為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眼前這個青年,一次次創造了不可能的奇跡!
這一次,他押上的不僅是自己的身家性命,更是整個九州的未來!
而他們,將作為這驚天棋局的關鍵執子者!
“干了!” 崔量猛地低吼一聲,眼中爆發出商賈特有的、對巨大利益和挑戰的瘋狂渴望!
“賭了!!”盧銘同樣不再猶豫,臉上浮現出賭徒般的赤紅!
輸了,不過是從頭再來,隱姓埋名!
可若贏了……卷軸中描繪的那潑天財富和足以影響九州格局的滔天權勢,足以讓任何商人瘋狂!
兩人幾乎同時咬破拇指,殷紅的鮮血帶著滾燙的決心,狠狠按在了那份承載著驚天計劃的卷軸之上!
血指印在燈光下顯得刺目而莊嚴。
“大匠!打仗的事,交給你!” 崔量挺直腰板,臉上再無半分商賈的油滑,只有一種押上一切的鄭重。
“剩下的事……轉運家眷,籌措物資,打通關節……” 盧銘接口,眼中精光四射,“交給我二人!縱是傾家蕩產,粉身碎骨,也必為大匠鋪平此路!”
看著兩人眼中燃燒的火焰,陸安嘴角終于勾起一抹真誠而冰冷的笑意,仿佛深淵中綻放的寒梅。
“放心,” 他輕輕拍了拍卷軸,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我們……不會輸的。”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廳墻,望向那未知而兇險的未來。
絕不會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