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邊鴻德依舊告假,連鼎眼不見心不煩,也沒搭理邊鴻德。他心里清楚,邊鴻德這幾日的反常,定是憋著什么心思,但只要不礙著自己的事,他懶得去深究——朝歌市眼下的頭等大事,是藍(lán)海電子的投資考察,容不得半點分心。
茶樓內(nèi),角落的雅間被屏風(fēng)隔出一方私密空間,空氣中彌漫著廉價茶葉的苦澀味,與邊鴻德身上的戾氣格格不入。
他看著昨晚連夜從京城趕來的奎子,眼底的陰鶩像化不開的墨,死死鎖在對方身上。
“奎子,把你從京城喊來...”邊鴻德開口,聲音沉得像是從喉嚨里碾出來的,神情肅穆得仿佛在參加親爹的葬禮,全然沒了往日在官場的圓滑模樣,眼中只有狠厲。
被稱為奎子的中年男人,穿著洗得發(fā)白的修理廠工服,袖口還沾著沒擦干凈的機油,胡子拉碴的下巴上泛著青黑,看著比實際四十出頭的年紀(jì)老了快十歲。
他坐在木椅上,腰背挺得筆直,一雙布滿老繭的手放在膝蓋上,聞言只是抬眼,語氣樸實又堅定:“恩人,這些話不用說,我也聽不懂。我奎子只知道,當(dāng)初在醫(yī)院的時候,要沒有您打那聲招呼,我老爹早就死了。您就告訴我干什么事兒就行了,至于為什么,我不問,您也甭說。”
十幾年前的畫面,像老電影一樣在兩人眼前晃過。
那時奎子的老爹查出癌癥晚期,跑遍了京城的大小醫(yī)院,最后連總院都下了逐客令,說沒必要再耗著。
奎子走投無路,跪在總院門口,額頭磕得青紫,只求能給老爹留一條活路。
巧的是,那天邊鴻德正好來總院看望一位退休的老首長,撞見了這一幕。
彼時的邊鴻德,正卡在升任正處的節(jié)骨眼上,急需一樁“為民辦實事”的事跡來添磚加瓦。
他心思一轉(zhuǎn),先讓秘書悄悄喊來了相熟的記者,又親自找到院方領(lǐng)導(dǎo),當(dāng)著鏡頭的面,掏了自己的積蓄幫奎子墊付了醫(yī)藥費。
奎子當(dāng)時只顧著感激,壓根沒注意到邊鴻德對著鏡頭時,那恰到好處的悲憫與慷慨。
邊鴻德借著老首長的關(guān)系,求著上級疏通人情,硬是讓總院松了口,還從滬市請來了頂尖的腫瘤專家,給奎子老爹做了手術(shù)。
誰都沒想到,本已被放棄的老人,居然真的多活了好幾年。事后,邊鴻德為了把這場“善舉”的影響擴到最大,又幫奎子在京城的修理廠找了份穩(wěn)定的工作,還幫他租了間便宜的平房。
靠著這件事,邊鴻德的履歷上多了濃墨重彩的一筆,順利升任正處。
而奎子,卻把這份“恩情”刻在了骨子里。
這些年,他從沒主動聯(lián)系過邊鴻德,怕給這位“大人物”添麻煩,但每年過年過節(jié),都會提著自家腌的咸菜、曬的花生,跑到邊鴻德家樓下,哪怕只說上兩句話,也一定要把東西送到。
邊鴻德對他始終客客氣氣,卻也始終保持著距離,這十幾年里,從沒給奎子打過一個電話。
所以昨晚,當(dāng)奎子接到邊鴻德親自打來的電話時,心里就跟明鏡似的,這位恩人,肯定是遇上大麻煩了,不然絕不會找他這個底層的小人物。
奎子沒半點猶豫,跟修理廠的老板請了假,揣上僅有的積蓄,買了最早一班的火車票,連夜趕到了朝歌市。
他無兒無女,老爹也早已過世,這一趟過來,就是奔著報恩來的,哪怕是豁出命,他也認(rèn)。
“奎子,我...”
邊鴻德看著眼前這個直來直去的漢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慚愧。
他清楚,當(dāng)年的一切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政治作秀,可奎子卻用最淳樸的方式,記了他十幾年。
但這慚愧只冒了個頭,就被這些天受的羞辱壓了下去,連鼎的冷遇、謝飛臣的無視、藍(lán)海電子項目里自己插不上手的憋屈,像一根根刺,扎得他心口生疼。
他咬了咬牙,把那點愧疚壓了回去。
“奎子,這是一部手機,你收好。”
邊鴻德從包里掏出一個全新的老年機,沒有卡,只有一塊電池:
“從今天開始,我們就用這部手機聯(lián)系,別的電話,一概不用。”
說著,又推過去一個黑色的塑料袋,里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十萬塊現(xiàn)金:
“這些錢你先用著,我手頭現(xiàn)金就這些,過兩天我再給你補。”
奎子瞥了眼錢,擺擺手,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
“呵呵,恩人,這些年我在修理廠也攢了不少錢,夠花。手機我拿走,錢你拿回去,我奎子報恩,不是為了錢。”
邊鴻德看著他黝黑臉上的真誠,眼神動了動,語氣卻硬了起來:“不,事兒是你幫我辦的,錢,你也得拿走,不然你就現(xiàn)在回京城去,這忙我不找你了。”
奎子猶豫了幾秒,知道邊鴻德的脾氣,不再推辭,把錢塞進隨身的帆布包里,拉鏈拉得嚴(yán)實:“那行,錢我先收著,要是用不上,回頭一分不少還你。你說吧,要我做什么?”
邊鴻德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把自己的計劃一字一句地說出來。雅間里的光線很暗,他的聲音裹著陰狠,像毒蛇的信子,纏在奎子的耳朵里。
奎子沒插話,只是時不時點頭,把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記在心里,末了只說了一句:“你放心,我肯定給你辦妥當(dāng)。”
邊鴻德看著奎子一口答應(yīng)下來,堵塞的胸口終于舒展了不少。
端起茶壺,邊鴻德竟罕見地給這個社會底層倒了一杯茶。
“這一趟...”
奎子沒等邊鴻德說完,插話道:
“恩人,事兒我明白了,放心!”
原本邊鴻德還想囑托幾句,但看到奎子認(rèn)真的模樣,也就打消了這個心思。
喝完這杯茶,奎子提著行李包走了,他心里清楚,邊鴻德讓自己做的事兒意味著什么,這也說明,這一次見面,恐怕是最后一次看見邊鴻德。
而邊鴻德也不會再與自己主動聯(lián)系,不,不會聯(lián)系!
看著奎子遠(yuǎn)去的身影,邊鴻德眼神再次變得陰鶩,右手死死攥著茶杯,低沉地吼道:
“周研墨、連鼎、林心水、王文鐸,呵呵,藍(lán)海電子?所有人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