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師傅的手臂劇烈顫抖,那只握著王孤艷的手,青筋畢露,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的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有一絲鮮血順著嘴角緩緩流下。
他艱難地說道:“別打了,孩子!救護車……救不活了……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他的目光越過王孤艷的肩膀,望向那個呆立在原地,如同石化的兒子,王子辰。
“子辰,對不起……”
王師傅的聲音微弱如游絲,卻字字清晰地在死寂的地下室里回響。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從未承認過你的天賦……我只是怕……怕你走上邪路……是我沒教好你……是我對不起你……”
“我希望……我死了……你能好好做人……”
“噗!”
一口血霧噴出,王師傅的眼神瞬間渙散,頭顱無力地垂下,徹底斷了氣息。
死寂。
整個地下室,死一般的沉寂。
下一秒,王子辰的身體猛地一顫,仿佛被無形的閃電劈中。
他呆滯的目光聚焦在王師傅的尸體上,喉嚨里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
“爹……?”
“爹!”
他瘋了一般掙脫我的鉗制,連滾帶爬地撲到王師傅身邊。
他不是走,也不是跑,而是用四肢在濕滑的地面上爬行,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人的尊嚴,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
他爬到王師傅身邊,顫抖著伸出手,卻不敢觸碰那具尚有余溫的身體。
“爹……你別嚇我……你起來啊……”
他抱著王師傅的尸體,瘋狂地搖晃著,聲音里帶著孩童般的無助與恐懼。
“我錯了……爹……我錯了!我不該怪你!你起來啊!”
“爹!”
然而,懷中的人再也不會回應他了。
王子辰的哭喊聲戛然而止,他將頭深深埋在王師傅的胸口,整個身體劇烈地抽搐著,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吳胖子看著這一幕,嘴唇動了動,望向我:“盛先生,這……”
我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良久,王子辰的抽泣聲漸漸停息。
他緩緩抬起頭,雙眼布滿血絲,眼神空洞得可怕。
“十五年……”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對我說,又像是在對空氣說,“我離家十五年,就想雕出活物,讓你對我刮目相看。”
“可我越想證明自己,雕出來的東西就越是死氣沉沉。”
“我沒辦法……我只能用爺爺留下的法子……用活人祭刀……”
他的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訴說別人的故事。
“我雕刻出第一個作品時,我感覺自己就是神。”
“于是有了第二個,第三個……”
“我知道我罪不可恕,可我沒想到……會害死你……”
他低下頭,看著懷中父親安詳卻蒼白的面容,一滴滾燙的淚水砸在王師傅的臉上。
“你臨死前,還在用咒語提醒我快走……”
王子辰的身體再次顫抖起來,那是極致的悔恨與痛苦。
我走到他身邊,聲音冰冷,不帶一絲同情。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你把他們變成怪物的時候,就該想到,他們也有家人在等他們回家。”
我的話像一根針,刺破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線。
“是……您說得對……”王子辰慘然一笑,“我有罪,我該死,我應該下去陪我爹!”
話音未落,他猛地奪過王師傅腹部那把沾滿鮮血的刻刀,毫不猶豫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動作快如閃電!
但,我的動作比他更快!
一道寒光閃過,我的手后發先至,穩穩地抓住了他持刀的手腕。
刀尖,距離他的胸膛不足三寸,刀鋒的寒氣幾乎要刺破他的皮膚。
王子辰猛地抬頭,眼中滿是瘋狂與不解:“你做什么?!”
“你父親用他的命,換你的命。”我凝視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他想讓你活,不是讓你去死。”
“我現在不殺你,不是因為我仁慈,而是不想讓他白死。”
“你還有贖罪的機會。”
我松開他的手,指向那些在角落里瑟瑟發抖的怪物。
“把他們,全部變回去。然后,用你的余生去補償他們。”
“只要他們之中有一個人選擇原諒你,這件事,就算了結。”
王子辰呆呆地看著我,又看看那些面目全非的“作品”,最后,目光落回到父親冰冷的尸體上。
他手中的刻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眼中的瘋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
“好。”
他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在王子辰的指引下,我們回到了樓上的客廳。
他沒有絲毫猶豫,親手將那四個凝聚了他畢生心血,也承載了他所有罪孽的“本像”木雕,一個個投入壁爐的火焰之中。
木雕在烈火中扭曲、變形,發出“噼啪”的爆響,仿佛在發出最后的哀嚎。
當最后一個木雕化為灰燼,我們再次回到地下室。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那七八個怪物,此刻全都倒在地上,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他們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著,皮膚下的血肉仿佛有無數條蟲子在蠕動,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
狗的身體在萎縮,人的頭顱在生長;豬的耳朵在變小,魚的鱗片在脫落……
那是一種逆轉生命形態的酷刑,每一秒都承受著凡人無法想象的痛苦。
“這是……在恢復?”吳胖子臉色發白,聲音都在發顫。
王子辰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他們被改造得太久,身體已經適應了新的形態。現在強行逆轉,無異于脫胎換骨,自然痛苦萬分。”
整整十分鐘。
這地獄般的哀嚎持續了整整十分鐘,才漸漸平息。
終于,一個男人顫抖著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又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下一秒,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變回來了……我變回來了!”
他的哭聲像一個信號,其余的人也陸陸續續地站了起來,他們檢查著自己的身體,臉上掛著淚水,表情從難以置信,到狂喜,再到劫后余生的慶幸。
整個地下室,一時間被壓抑了太久的哭聲所淹沒。
那不是悲傷的哭泣,而是重獲新生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