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茫然地撫摸著自己的臉,感受著那久違的、屬于人類的皮膚紋理。
有人嘗試著張開嘴,發出的卻是嘶啞如破鑼的音節,那是太久沒有正常說話的證明。
“我……我變回來了?”
“手!我的手是人手!”
“哈哈哈!我們回家!回家!”
劫后余生的狂喜在地下室里炸開,幾個素不相識的男人抱在一起,哭得像個孩子。
這是經歷過地獄的人,才懂得重獲人世的珍貴。
狂喜過后,便是滔天的恨意。
那個曾經的豬耳屠夫,第一個轉過身,一雙眼睛死死地釘在王子辰身上。
“回家?”他重復著這個詞,聲音里帶著血腥味,“我們被你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家,還回得去嗎?”
“賠償?”另一個賣雞的男人尖笑起來,“你用錢賠償我們?我問你,我現在閉上眼,腦子里全是在地上啃食生肉的畫面!那股腥臭味,我這輩子都忘不掉!你拿什么賠償?!”
“你一句輕飄飄的賠償,就想抹掉我們被當成畜生圈養的日日夜夜嗎?”
“你讓我們怎么面對妻兒?告訴他們,他們的丈夫、他們的父親,曾經像狗一樣趴在地上乞食?!”
憤怒的質問如同重錘,一下下砸在王子辰的身上。
王子辰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地看著他們。
突然,他撿起了地上那把沾著他父親鮮血的刻刀。
受害者們被他這個動作驚得齊齊后退一步,臉上寫滿了恐懼。
“你……你想干什么?!”
“鐺!”
一聲脆響,刻刀被王子辰扔在了他們面前的地上。
他什么也沒說。
撲通一聲。
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冰冷潮濕的泥地上。
“我不求原諒。”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刀就在這里?!?/p>
“殺了我,或者,像我折磨你們一樣折磨我,都可以。”
“你們的噩夢,由我親手終結。”
這番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沒有求饒,沒有辯解,只有最直接、最徹底的引頸就戮。
空氣死一般寂靜。
最終,那個豬耳屠夫眼中兇光爆射,他大步上前,一把抓起了地上的刻刀!
“你他媽以為我不敢?!”
他怒吼著,唾沫星子噴了王子辰一臉。
“老子殺的豬比你見過的米都多!殺你,不過是換個畜生宰!”
“我做夢都想把你千刀萬剮!今天,我就成全你!”
屠夫高高舉起了手中的刻刀,刀鋒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森然的寒芒,對準了王子辰的心口!
王子辰閉上了眼睛,脖頸的青筋微微抽動,像是在等待解脫。
王孤艷嚇得尖叫一聲,死死抓住了我的胳膊,渾身都在發抖。
我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
刀鋒落下!
卻在距離王子辰胸口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屠夫的手在劇烈地顫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呸!”
良久,他一口濃痰狠狠吐在王子辰的臉上,扔掉了手里的刀。
“殺了你,我手上就沾了人命,這個噩夢,會跟著我一輩子?!?/p>
他死死地盯著王子辰,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不殺你,不是因為我不敢,而是因為殺了你,太便宜你了。”
“我要你活著?!?/p>
“我要你這輩子,都背著你爹的命,背著我們所有人的痛苦,像個孤魂野鬼一樣,永遠、永遠地活在這份罪孽里!”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轉身,大步向地下室外走去。
“走吧,回家?!?/p>
其余幾人看了看地上的王子辰,又看了看離開的屠夫,眼神復雜,最終也一言不發地跟了上去。
他們帶走了仇恨,卻留下了一個比死亡更沉重的詛咒。
當所有人都離開后,地下室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王子辰緩緩睜開眼,眼神里滿是茫然。
“他們……放過我了?”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放過你?”
“不。”
“他們只是把你從這個地牢,關進了另一個更大的地牢?!?/p>
“從今往后,你的命不再是你自己的。你每一次呼吸,都是在償還你欠下的血債?!?/p>
我俯下身,湊到他耳邊,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這就是你的‘作品’,一個用你余生來雕刻的,名為‘贖罪’的活物。”
王子辰身體劇烈一顫,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眼中最后的光也徹底熄滅了。
就在這時,一個顫抖的女聲,打破了這片死寂。
“他們……都變回來了?!?/p>
盛蓮梅不知何時走到了我的身邊,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絕望和希冀。
她死死地盯著我,通紅的眼睛里,是最后一絲搖搖欲墜的期盼。
“那我先生呢?”
“王展鵬呢?”
隨著盛蓮梅那一聲顫抖的質問,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了王子辰身上。
對我們而言,救下盛蓮梅的丈夫,才是此行的終點。
王子辰沒有立刻回答。
盛蓮梅往前逼近一步,聲音陡然尖利起來。
“我看到了他們的木雕,為什么沒有我老公的?!”
“他人呢?!”
王子辰看向她,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
“他出去了?!?/p>
“我把他變成牛眼牛耳后,就放他走了。”
“我以為他會和那些人一樣,在外面受盡折磨,不出幾天就會自己爬回來?!?/p>
王子辰的聲音里透著一種死寂的平靜,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可是,他沒回來?!?/p>
“我告訴過自己,只要他們不回來,我就絕不強求?!?/p>
盛蓮梅氣得渾身發抖,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
“你讓他怎么回來見我?讓他頂著那副樣子怎么回家?!”
“你就是故意的!你這個魔鬼!”
王子辰深深埋下頭,肩膀微微抽動了一下。
“對不起……”
“閉嘴!”盛蓮梅厲聲打斷他,“你沒有資格說這三個字,我也沒資格替我丈夫原諒你!”
“告訴我,他在哪里!我現在只想找到他!”
王子辰那張死灰色的臉,終于泛起一絲波瀾,那是一種比絕望更深的空洞。
他嘆了口氣。
“我……不知道。”
這三個字,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盛蓮梅心上。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