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品要爆雷了?”杜國強心里一動,連忙追問,“怎么回事?”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我就是個跑腿的。”那職工道,“不過現在大家伙都在廠部呢,您有什么想問的,去了就能問他們。”
杜國強點了點頭:“走,帶我去廠部。”
時隔幾天,再次來到八零廠廠部,還隔著老遠,杜國強就聽見了朱廠長那暴跳如雷的嘶吼聲。
他放眼望去,自己認識的那些八零廠名義上的領導,此刻都在這兒,一個個低著頭,動作區促,滿臉不知所措。
剛當上一把手的夏江海,此刻倒像個犯錯的小學生,雙手微微顫抖,額頭上滲著汗:“我、我也不知道會出這么檔子事……他們先前送過來的產品明明都挺好的,我想著也不用再費錢每一批都檢測了,哪知道后來的產品都有問題……”
“不用花錢去檢測了?夏江海,你瞅瞅你辦的這檔子好事!”
朱廠長伸手指著夏江海的鼻子,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濺在夏江海的皮鞋上,對方卻連一絲不滿都不敢流露。
杜國強走上前開口問道:“怎么回事?”
“國強,你可來了!”朱廠長連忙轉向杜國強,解釋道,“先前你不是跟我說過,那個王五爺做的產品不可能那么便宜,讓我留意著找人檢測嗎?”
“我就留了個心眼,抽了幾件送到京城找專人看了。結果除了第一批合格,剩下的每一批都有大缺陷——強度、硬度全不達標。”
“甚至有些工件表面都沒處理,還帶著毛刺,亂七八糟的問題一堆!這王五爺,完全就是弄了批垃圾貨來糊弄咱們八零廠!”
杜國強點點頭。
果然,這王五爺就是來賺快錢的,壓根沒想著好好做產品。
人家的的主心骨不在陸川這邊。
杜國強問道:“總共向王五爺訂購了多少批次的零件?”
“問你話呢!說話!”朱廠長一腳踹在財務科科長的屁股上。
對方顫顫巍巍扶了扶眼鏡,帶著哭腔道:“已經到貨且付過款的,大概有一萬組,付的都是全款。后續還有兩萬組,咱們也交了30%的定金……還好今天檢測報告送得及時,要不然,剩下的70%尾款咱們也發過去了。”
“有錢啊!八零廠是真有錢!”
杜國強感慨道。
朱廠長怒不可遏,看著夏江海的圓腦袋就氣不打一處來,“我草你媽的!”他一拳揮了過去,周邊的人趕忙上前攔住。
“八零廠這點家底,全都讓你個王八蛋給敗光了!”
八零廠現在的資金分兩部分:一部分是作為老牌軍工企業的長期結余,另一部分則是竹清蓮的瑪瑞貿易的投資。
原本這兩筆錢加起來,足以讓八零廠擁有充沛的現金流,可經王五爺這么一攪和,怕是剩不下多少了。
“我去追!我去要!”夏江海唯唯諾諾地咽了口唾沫,“我去讓王五爺把這筆錢吐出來!”
“吐?他拿什么吐?”杜國強淡淡道,“人家本就是抱著來賺快錢的念頭來的。八零廠的實力,能伸到人家江泰省去?”
他心里清楚,王五爺勢力復雜,黑白兩道都有接觸,要不然也不能橫行霸道十幾年,直到21世紀初才被槍決。
就八零廠這幾個零星的領導,在人家眼里根本不算盤菜。
“杜技術員,您看這攤子該怎么收拾啊?”有人急著問道。
“是啊,當初決定生產自行車,可是您和朱廠長牽頭敲的鑼。眼下出了問題,您可不能不管我們啊!”另一個領導也跟著附和,語氣里滿是焦灼。
杜國強望著開口的這些人,不禁有些好笑——現在才想起他是當初這個項目的創始人了?
一旁的朱廠長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揚手就給了剛才開口的兩人兩巴掌:“你們還有臉在這兒說?當初見利忘義,攛掇著跟王五爺簽合同、放棄安陽廠的時候,怎么沒想起來找杜技術員?現在捅出這么大的婁子,想讓杜國強來給你們擦屁股?門兒都沒有!”
朱廠長深吸一口氣,望著眾人沉聲道:“這件事,我必須匯報給區里。”
夏江海咽了口唾沫,臉色有些蒼白:“老領導,這件事……要不咱們還是在廠里先討論討論再說?”
“是啊,朱廠長,”另一個人也連忙附和,“我覺得這事咱們可以自己想辦法解決,別給區里添麻煩了。您和杜技術員這么有本事,肯定能想出辦法來的。”
“我想問各位一個問題。”杜國強打斷了眾人的話,在原地踱了幾步,目光掃過在場的人,“我憑什么要幫八零廠這個忙?八零廠不是早就跟我劃清界限了嗎?收回了我媽的工作,取消了我妹妹上幼兒園的資格,你們還一致通過,要收回我在八零廠的住房。”
他冷笑一聲,繼續道:“我猜,你們之所以能這么快聚到一起,怕是因為之前就在開會討論我的事,正好趕上自行車產品爆雷了吧?”
聽到杜國強的話,八零廠的這些領導們只覺得臉上一陣發燙,臊得慌。
本來大家都以為,簽下和王五爺的這筆生意后,杜國強在八零廠的作用就可有可無了。
所以先前夏江海在會議上提出收回杜國強住房時,沒人反對——誰都不想跟現任一把手結仇。
可萬萬沒想到,這才過了一夜,八零廠就落到了需要把杜國強供起來、像對待活爺爺那般求著他的地步。
“杜大技術員,您得理解咱們的苦衷啊。”有人連忙開口,“您的工作、您母親的工作,還有您妹妹的學籍問題,這都是小事!只要您肯幫八零廠這次,我們肯定記您這份大恩!”
“是啊是啊,杜大技術員。”
另一個人也趕緊接話,“您要是真能解決這檔子事,我把我家的房子讓出來給您住,這總成了吧?”
一群人圍著杜國強,虛偽地口若懸河。
杜國強只覺得耳邊像有一群蒼蠅在嗡嗡叫,他擺了擺手:“對不起,只要你們這批人還在八零廠當家做主一天,這個忙,我堅決不幫。”
說完,他不再理會眾人難看的臉色,轉身走出了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