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清波愣了一下。
這話問得直接，他一時不知道該怎么接。
沉默了幾秒后，他嘆了口氣：“李市長，不瞞您說，這問題縣里前前后后研究了不下十次。”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富明的化工廠，底子薄、規模小、技術也落后。
九十年代剛起來那陣兒，確實給縣里做了貢獻，老百姓也得了實惠。
但這些年，環保標準越來越高，市場變化也快，這些小廠確實……跟不上趟了。”
“跟不上趟，”李小南重復了一遍，語氣淡淡的，“那孫書記想過沒有，怎么才能跟上？”
孫清波張了張嘴。
他怎么可能沒想過。
無非兩條路——要么技改升級，要么招商引資上新項目。
可真要干，錢從哪來？人從哪來？項目又從哪來？
縣里這些小廠，老板們大多小本經營，讓他們自已掏錢搞環保、上設備，比登天還難。
真要硬逼，廠子一關，工人下崗，稅收沒了，縣財政收入掉一大截，老百姓還得指著鼻子罵娘。
至于招商……以這兩年的大環境，愿意去他們那小縣城的，八成也不是什么好企業。
兩頭難。
他嘆了口氣，“李市長，說實話，我想過。但……想把那些小廠升級改造，投資太大，縣里拿不出這個錢。
想招商引資，先天條件還不足。”
說著說著，他自已都覺得、這些話像是在訴苦，趕緊收住：“當然，這都是客觀困難。主觀上，我這個縣委書記缺乏魄力，沒能拿出個像樣的方案。李市長，我檢討。”
李小南聽完，沒急著評價，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遞過去。
“孫書記，我今天叫你來，不是聽你檢討的。”
她抬了抬下巴，“你先看看這個。”
“是。”
孫清波接過文件，低頭一看，封面上印著一行黑體字：《關于推進淮州市精細化工產業高質量發展的若干意見（征求意見稿）》。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疑惑。
李小南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靜：“翻到第三頁，第七條。”
孫清波依言翻動，目光飛快地掃過那幾行字。
‘依托富明縣現有化工產業基礎，規劃建設市級精細化工產業園，重點發展電子級化學品、高端助劑等細分領域……力爭三年內，形成百億級產業集群。’
百億級。
富明縣去年全年的GDP，也不過五十個億。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
“李市長，這……”
“電子級多晶硅，”李小南緩緩開口，“你知道現在國內缺口有多大嗎？”
孫清波搖頭。
他對化工是有粗淺了解，但涉及到更高端的領域，完全就是門外漢。
“百分之八十以上依賴進口，”李小南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國家每年花在這上面的外匯，是個天文數字。”
她轉過身，“而生產電子級多晶硅、所需要的上游原料，有一部分，你們富明這些小化工廠……挨著點邊。”
孫清波呼吸一緊，手指捏得發白，眼里全是不可置信，以及不加掩飾的驚喜：“李市長，您的意思是……咱們富明，能做這么高端的東西？”
李小南一臉問號？
她很想問一句：你到底在說什么？
挨點邊，距離能做，還差著一個銀河。
她抬頭揉了揉眉心，“孫書記，你先冷靜。”
孫清波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急切：“抱歉，李市長，我失態了。但我真冷靜不下來，您能說詳細點嗎？”
李小南無奈，一字一句解釋：“我說的是、跟上游原料沾邊，不是讓你們直接去做電子級多晶硅。”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你倒是說說，就你們富明那些連環保都不達標的小廠，基礎化工原料的純度都保證不了，怎么去做‘電子級’的東西？”
孫清波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訕訕坐直了身體。
這李市長，說話怎么沒個重點，害他白激動一場。
許是他情緒起伏太明顯，被李小南看出了些端倪，只見后者眼睛一立：“怎么？還瞧不起人家上游原料？”
孫清波一哆嗦，連連擺手：“沒有，絕對沒有。我就是…… 就是剛才太急了，以為能一步到位，沒琢磨透上游原料的門道。”
李小南盯著他看了幾秒，見他神色慌張，不似作假，才緩緩收斂了神色，冷哼道：“我看你是沒當回事！
你是不是覺得，上游原料就是粗制濫造、不值一提？是不是覺得，只有做成品才叫本事？”
她目光銳利，“孫清波，我告訴你，你要是抱著這個心思，富明的化工產業，這輩子都別想翻身！
電子級多晶硅是金字塔尖，可沒有合格的上游原料，那就是空中樓閣，連地基都打不起來！”
“你以為我看中富明，是因為什么？不是你那個‘化工縣’的名號，是你們現有的廠房場地，以及最關鍵的、化工行業生產許可。”
“哪怕現在技術不達標，只要整改到位、技術升級，就能省掉從零建廠的成本和時間。”
“這才是你們富明唯一的優勢！”
孫清波笑得更尷尬了：“是，是我格局小了，眼光淺了，沒看清上游原料的重要性。您批評得對。”
李小南看了眼時間，擺擺手：“行了，你就別打岔了。說回正事，精細化工產業園落戶富明，所有化工廠都要入駐。”
“李市長，”他斟酌著開口，“事是好事。可富明那些小廠，就算進了園區，也未必能跟上產業升級的節奏。而且，園區的準入門檻……”
“準入門檻市里來定，但有一條底線，”李小南沒等他說完，直接打斷，語氣堅定，沒有半分商量余地，“不達標，絕不允許進園。”
“市里不會為了照顧落后產能，把整個產業規劃搞砸了。”
孫清波張了張嘴，心往下沉了沉。
按照這個說法，縣里那十幾家廠子，怕是十有八九都要被擋在門外。
真要關停，就業、稅收，都是大問題。
“李市長，”他突然起身，情緒有些激動，“富明那些小廠，都給縣里做過貢獻……雖說現在時代變了，要求高了，但咱們得帶著他們往前走，不能扔下他們不管啊！”
李小南滿臉疑惑：“誰說我要不管他們？”
她手指點在園區規劃那一欄，“市里的思路是，園區分兩期建設。
一期專門劃出一塊，給那些有潛力、能整改的小廠——市里會派專家駐廠指導，協調銀行給技改貸款，幫它們升級工藝、更新設備，達到原料達標要求。”
“至于那些沒潛力、整改無望，或是根本不想整改、只想偷工減料的，”李小南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一律清退，沒有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