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座占地廣闊的傳統日式庭院,假山,流水,精心修剪的松柏,處處都透著古老世家的底蘊與財力。
此刻,庭院最大的空地上,已經聚集了上百人。
這些人,有的是西裝革履、一看便是地下世界一方梟雄的人物,有的是身著傳統狩衣或神官服、氣息晦澀的修行者。
他們代表了東京,乃至整個關東地區地下秩序的方方面面。
今夜,他們都被草薙家的一紙請柬,召集到了這里。
沒有人交談。
所有人都只是沉默地站著,氣氛壓抑而凝重。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敬畏,以及一絲掩飾不住的好奇與興奮。
他們都在等待。
等待著這場“降魔儀式”的主角,草薙家的麒麟兒,草薙次郎。
陰影之中,龍辰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
他看著眼前這幅陣仗,只覺得有些可笑。
一群凡人與初窺門徑的修行者,聚在一起,妄圖審判神明。
何其無知。
何其可悲。
就在這時,人群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所有人都齊刷刷地朝著主屋的方向,深深地鞠躬。
“少主到!”
隨著一聲高亢的唱喏,一個年輕的身影,從主屋的廊道上,緩緩走出。
他很年輕,約莫二十出頭。
身著一襲無比華麗、用金線繡著繁復家紋的白色狩衣,手持一柄象牙折扇,黑色的長發用一根紫色的發帶束在腦后。
他面容俊秀,卻帶著一種病態的蒼白。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俯瞰眾生的優越感。
他就是草薙次郎。
他走到了庭院中央臨時搭建起來的高臺之上,環視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
所有與他對視的人,都下意識地低下了頭,不敢有絲毫的不敬。
“諸君,晚上好。”
草薙次郎開口了,他的嗓音清亮,卻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漠然。
他合攏折扇,輕輕敲擊著自己的左手。
“想必大家都很疑惑,為何今夜,我會如此大張旗鼓,請各位來此觀禮。”
他頓了頓,享受著全場矚目的感覺。
“因為,東京來了一只不怎么聽話的老鼠。”
“這只老鼠,不但毀了我們草薙家在西郊的產業,更是褻瀆了至高無上的天照神宮。”
臺下的人群中,響起了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他們只知道西郊發生了劇變,卻不知道,那件事竟然與草薙家和天照神宮有關。
“對于這種不知死活的邪魔,我們草薙家,作為東京的守護者,有義務將其清除。”
草薙次郎的話語中,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傲慢。
“本來,捏死一只老鼠,并不需要如此麻煩。”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但是,我忽然有了一個更有趣的想法。”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
啪。啪。
兩名草薙家的武士,拖著一個巨大的鐵籠,從高臺的側后方走了出來。
籠子里,關著一家三口。
一個中年男人,一個婦人,還有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
他們正是之前在地下拳場,被龍辰放走的蛇頭一家。
此刻,他們渾身是傷,被粗大的、刻著符文的鐵鏈鎖住手腳,臉上寫滿了絕望與恐懼。
尤其是那個小女孩,正躲在母親懷里,嚇得瑟瑟發抖,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臺下的人群,看著籠中的一家三口,許多人都露出了不忍的神情,但更多的人,則是幸災樂禍。
在他們看來,能被草薙少主當做祭品,是這些底層賤民的“榮幸”。
“我聽說,這只老鼠,似乎對這幾只螻蟻,有過一絲微不足道的憐憫。”
草薙次郎用折扇,遙遙指著籠中的三人,他的笑容愈發殘忍。
“所以,我決定給他一個機會。”
“一個,自我救贖的機會。”
他的視線,掃過整個莊園,仿佛能穿透所有的陰影。
“那個藏頭露尾的邪魔,我知道你在這里。”
“現在,我給你一炷香的時間。”
一名侍從,立刻捧著一個香爐,走上高臺。
“一炷香之內,你若自縛手腳,跪在此地,向我,向草薙家,向天照神宮請罪。”
“我,可以考慮,讓他們死得痛快一點。”
“否則……”
草薙次郎的笑容,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冰冷。
“我會當著你的面,一刀,一刀,將他們身上的肉,全部割下來。”
“從這個最小的開始。”
他的折扇,指向了那個在母親懷中顫抖的小女孩。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草薙次郎那毫不掩飾的殘暴與瘋狂,震懾住了。
這已經不是降魔了。
這是最惡毒的羞辱,最赤裸裸的陽謀。
他就是要用這種方式,逼迫那個未知的敵人現身,然后當著全東京地下世界的面,將其徹底踩在腳下,以彰顯草薙家不可動搖的威嚴。
陰影中。
龍辰靜靜地看著高臺上的一切。
當那一家三口被拖出來的時候,他古井無波的心境,第一次,起了一絲波瀾。
凡人。
螻蟻。
他本不會在意。
但,用凡人的性命,來作為威脅他的籌碼?
用一個孩子的慘死,來逼迫他現身?
龍辰的身體里,那枚代表著“終結”與“歸墟”的混沌金丹,緩緩轉動。
一絲絲灰色的氣息,開始彌漫。
與此同時,他貼身放置的那枚“鎮魂鈴”,也發出了一聲只有他能聽見的、清越的鳴響。
那是屬于“人間秩序”的憤怒。
混沌與秩序。
毀滅與守護。
兩種截然相反的極致力量,在這一刻,因為同一個目標,達成了前所未有的共鳴。
它們都在渴望。
渴望將高臺上那個自以為是的“神圣秩序”,徹底碾碎,化為塵埃。
“很好。”
龍辰在心中,吐出了兩個字。
“你,成功地找到了一個新的死法。”
高臺上。
草薙次郎見無人應答,臉上的不耐煩愈發濃郁。
他認為那個所謂的“邪魔”,已經被自己的手段嚇破了膽,不敢露面了。
“看來,你選擇了放棄他們。”
他輕蔑地搖了搖頭。
“真是個無趣的懦夫。”
他不再等待,對著身旁的侍從,下達了命令。
“點香。”
侍從躬身領命,取出一根火折子。
火光,在那根象征著死亡倒計時的線香頂端,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