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李律師的聲音還在繼續(xù),每一個字都砸在蘇蕪的神經(jīng)上。
“……方氏集團的法務(wù)部動作非常快,幾乎是同步進行的。凍結(jié)版權(quán),凍結(jié)賬戶,他們顯然早有預(yù)謀。”
蘇蕪的嘴唇動了動,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她握著手機,指尖冰涼。
“蘇小姐?你還在聽嗎?”
“我在。”她的回答很輕,幾乎被風(fēng)吹散。
“這不是常規(guī)的商業(yè)手段,這是自損八百傷敵一千的打法。他凍結(jié)《燎原》的版權(quán),方氏自己的投資也會受損。他瘋了。”李律師的判斷和趙維一模一樣。
“他沒瘋。”蘇蕪說,“他只是想讓我一無所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李律師處理過無數(shù)離婚官司,見過各種各樣的報復(fù),但如此徹底和迅速的,也屬罕見。
“法律上,我們當(dāng)然可以申訴,要求解凍。但流程很長,非常長。在這期間,你可能……”
“沒有一分錢收入。”蘇蕪替他說完了后半句。
“是的。”李律師承認(rèn)了這個殘酷的事實,“蘇小姐,你現(xiàn)在需要冷靜。你身邊有人嗎?”
“有,我的助理在。”
“好。先找個安全的地方,不要慌。我會立刻組織團隊研究對策,申請緊急解凍。但你要有心理準(zhǔn)備,這會是一場硬仗。”
“我明白。謝謝你,李律師。”
蘇蕪掛斷了電話。
助理小陳在一旁已經(jīng)聽得臉色發(fā)白,她快步上前扶住蘇蕪,“蕪姐,怎么會這樣?他怎么可以這么做!這是違法的!”
蘇蕪沒有回答。她靠在車門上,抬頭看著眼前這棟老舊的公寓樓。這里曾是她的起點,是她還沒認(rèn)識方少秋時,靠自己一筆一筆畫出來的安身之所。她以為今天回到這里,是某種象征,是重新開始。
現(xiàn)在看來,更像一個笑話。
她連維持這套公寓的物業(yè)費,可能都付不起了。
“蕪姐,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要不……我們先回工作室?大家一起想辦法!”小陳急得快要哭了。
蘇蕪搖了搖頭。她拿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蘇蕪。”對方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是謝靖堯。
“謝靖堯。”蘇蕪開口,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厲害,“我的賬戶,全被凍結(jié)了。”
“我剛看到新聞。”謝靖堯沒有問她怎么樣,也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陳述事實,“方氏集團官網(wǎng)發(fā)布了公告,以‘創(chuàng)作者與公司存在重大版權(quán)糾紛’為由,暫停你所有作品的商業(yè)活動。”
這種冷靜,在此刻反而成了蘇蕪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他想毀了我。”
“不是想。”謝靖堯糾正她,“是正在。他切斷你的現(xiàn)金流,凍結(jié)你的作品,讓你在法律流程走完之前,變成一個無法創(chuàng)作,也無法變現(xiàn)的空殼。他要你在等待中被耗盡。”
每一句話都精準(zhǔn)地剖析著方少秋的意圖。
“我……我該怎么辦?”蘇蕪問出了和剛才一樣的問題,但這一次,她不是在宣泄情緒,而是在尋求答案。
“打官司,那是李律師的事。你需要時間,但方少秋最不想給你的,就是時間。”謝靖堯說。
“那我能做什么?”
“他能凍結(jié)你的銀行卡,能凍結(jié)《燎原》,但他凍結(jié)不了你的手,也凍結(jié)不了你的讀者。”
蘇蕪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你的微博有六百多萬粉絲,你的名字‘蘇蕪’本身,就是最大的價值。這是他唯一無法從你身邊奪走的東西。”謝靖堯繼續(xù)說,“他想讓你在公眾面前消失,你就必須用更決絕的方式站出來。”
“站出來?”蘇蕪有些茫然,“怎么站出來?所有的平臺都收到了方氏的通知,他們不敢再和我合作。”
“誰說你需要平臺?”謝靖堯反問,“你為什么不自己成為平臺?”
蘇蕪徹底愣住了。
“開一部新漫畫。”謝靖堯的聲音清晰地傳來,“立刻,馬上。在所有人都以為你被打垮的時候,用一部全新的作品回應(yīng)他。”
“新漫畫?”蘇蕪覺得這個想法太過瘋狂,“我沒有團隊,沒有平臺,沒有收入……我怎么畫?”
“免費。”謝靖堯吐出兩個字。
小陳在旁邊聽得倒吸一口涼氣。都這種時候了,還要免費畫?
“他用錢來羞辱你,想證明你的才華一文不值。你就告訴他,你的才華,根本不需要用錢來衡量。”謝靖堯的語速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力量,“你直接在你的個人社交賬號上連載,一分錢都不要。讓你的讀者看到,就算沒有方氏,沒有那些平臺,你蘇蕪,依舊是那個能創(chuàng)造世界的漫畫家。”
蘇蕪的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那個被絕望壓制下去的念頭,開始瘋狂滋長。
她想起了方少秋的話。
“我讓她看看,沒有我方少秋,她所謂的才華和骨氣,值幾個錢。”
原來如此。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他要的不是錢,是誅心。
“他把你當(dāng)成他豢養(yǎng)的金絲雀,以為剪斷了你的金錢來源,你這只鳥就再也唱不出歌了。”謝靖堯的聲音還在繼續(xù)。
“金絲雀……”蘇蕪重復(fù)著這個詞。
一幅畫面瞬間在她腦海中成型。
一個華麗到極致的黃金鳥籠,籠子里鋪著天鵝絨,食槽里裝滿了寶石。而籠中,站著一只羽毛樸素的雀鳥。它沒有看向那些珠寶,而是扭過頭,用它的身體,撞向冰冷的柵欄。它的姿態(tài),充滿了一種不屈的憤怒。
“我要畫它。”蘇蕪脫口而出。
“畫什么?”謝靖堯問。
“就畫一只金絲雀。”蘇蕪的思緒變得無比清晰,“一部關(guān)于籠子和自由的漫畫。名字就叫,《金絲雀》。”
電話那頭,謝靖堯沉默了片刻。
“很好的名字。”他說,“他給了你一座華麗的牢籠,你就把這座牢籠畫給全世界看。”
“我明白了。”蘇蕪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帶走了最后殘存的惶惑和恐懼,只剩下一種近乎燃燒的平靜。
“謝謝你,謝靖堯。”
“我只是個讀者,想看后續(xù)而已。”
掛斷電話,蘇蕪轉(zhuǎn)向小陳。她的整個人的狀態(tài)已經(jīng)完全變了。
“蕪姐……”小陳看著她,有些不知所措。
“小陳,我的數(shù)位板和電腦在后備箱嗎?”蘇蕪問。
“在,在的!一直都放著。”
“找個地方,任何有網(wǎng)絡(luò)和電源的地方都行。咖啡館,或者快餐店。”蘇大指令清晰,“我現(xiàn)在就要畫。”
“畫?畫《金絲雀》?”
“不。”蘇蕪搖頭,“先畫一張預(yù)告圖。”
十五分鐘后,在一家連鎖咖啡店的角落里,蘇蕪接上了數(shù)位板。
她沒有理會周圍嘈雜的人聲,也沒有在意服務(wù)員投來的古怪注視。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這塊發(fā)光的屏幕。
她的手很穩(wěn),穩(wěn)得不像一個剛剛遭遇毀滅性打擊的人。
筆尖在屏幕上劃過,線條果決而流暢。
小陳站在一旁,看著那個華麗的鳥籠在蘇蕪筆下一點點成型,看著那只不屈的雀鳥被勾勒出輪廓。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默默地幫蘇蕪又點了一杯熱美式,放在她手邊。
蘇蕪沒有碰那杯咖啡。
她畫得很快,所有的憤怒、不甘、決絕,全部傾注于筆端。
半個小時后,她停下了。
一張沖擊力極強的黑白預(yù)告圖,完成了。
她沒有絲毫猶豫,登錄上自己那個許久未曾親自打理的、擁有數(shù)百萬粉絲的社交賬號。
她開始打字。
“因版權(quán)糾紛,舊作暫停。但故事不會停止。”
“即日起,免費連載全新漫畫《金絲雀》。”
“我還在,我還在畫。”
她頓了頓,又加上一句。
“獻給所有,不愿被囚禁的靈魂。”
最后,她將那張剛剛完成的預(yù)告圖上傳。
圖片里,華麗的鳥籠與不屈的雀鳥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蘇蕪的手指停留在“發(fā)布”按鈕上。
她想起了方少秋在法庭上的臉,想起了他說的“游戲才剛剛開始”。
好啊。
那就開始吧。
她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