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的光亮,映著咖啡店天花板的吊燈。
“蕪姐,爆了。”小陳的聲音發(fā)干,她把手機遞到蘇蕪面前,“你的那條動態(tài),轉(zhuǎn)發(fā)過十萬了。”
蘇蕪沒有去看。
她只是拔掉了數(shù)位板的連接線,開始收拾東西。
“評論里都在問發(fā)生了什么。”小陳還在匯報,“還有很多人在@你之前的平臺和方氏集團的官號。”
“嗯。”蘇蕪把數(shù)位板和筆收進保護套,動作不快不慢。
“我們現(xiàn)在去哪?”小陳問,她的不安幾乎要從身體里溢出來,“回……回家嗎?”
“家?”蘇蕪停頓了一下,然后把電腦包的拉鏈拉上,“那個地方不是家。”
她站起身。
“找個酒店,便宜的,能上網(wǎng)就行。”蘇蕪的指令很清晰,“我需要畫完第一話。”
“現(xiàn)在就畫?”
“對,現(xiàn)在。”
一個小時后,兩人站在一家快捷酒店的房間里。
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床單白得刺眼。
蘇蕪把電腦和數(shù)位板在小小的寫字桌上擺好,開機。屏幕亮起,驅(qū)散了房間里的部分廉價感。
小陳把外賣放在桌角,一份餛飩,一份炒飯。
“蕪姐,你吃點東西吧。”
蘇蕪沒有回應。
她已經(jīng)戴上了耳機,不是為了聽音樂,只是為了隔絕掉所有不必要的聲音。
她新建了一個畫布。
《金絲雀》,第一話。
故事從一場婚禮開始。
畫面里沒有盛大的場面,只有一個新娘的背影。她穿著潔白的婚紗,獨自站在空曠的化妝間里。
下一格,門開了,走進來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他是新郎。
他沒有走向新娘,而是停在門口,對她說了一句話。
蘇蕪在對話框里打字:“衣服很合身。林薇特意為你選的。”
小陳站在蘇蕪身后,看著屏幕上的畫面,呼吸都停滯了。
林薇。
方少秋那個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妹妹”,林薇薇。
漫畫里的角色,連發(fā)型和嘴角習慣性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蕪姐……”小陳忍不住開口,“你真的要把這些……全都畫出來?”
蘇蕪摘下一只耳機。
“怎么了?”
“這太真了。”小陳的聲音很小,“方家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他們會告你誹謗的。”
“那就讓他們告。”蘇蕪重新戴上耳機,“我需要證據(jù),他們也需要。”
筆尖在數(shù)位板上移動。
婚禮后的家宴。
一個中年保姆端上一碗湯,放在新娘面前。
“太太,先生胃不好,這碗湯是特意給他燉的,你別動。”
畫面里的新娘,那個被稱為“雀”的女孩,默默地把湯碗推到了丈夫手邊。
丈夫沒有看她,只是對保姆說:“張媽,以后這種事不用特意交代。”
小陳的身體開始發(fā)抖。
這一幕她見過。
蘇蕪剛嫁過去的第一周,她去送東西,親眼所見。連那個保姆說話的神態(tài),都分毫不差。
這不是影射。這是復刻。
蘇蕪畫得越來越快。
憤怒和羞辱,那些曾經(jīng)讓她夜不能寐的記憶,此刻都成了最精準的素材。她不需要構(gòu)思,只需要復述。
丈夫的冷漠。保姆的刁難。
以及那個“妹妹”無處不在的入侵。
她出現(xiàn)在他們的家里,穿著男主人的拖鞋。
她自然地打開冰箱,拿出男主人最愛的飲料。
她甚至當著新婚妻子的面,撒嬌讓男主人幫她擰開瓶蓋。
而男主人,全都照做了。
漫畫里的“雀”,從頭到尾沒有一句臺詞。她只是看著,沉默地看著。
但她的沉默,通過畫筆,傳遞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
凌晨四點。
蘇蕪終于停下了筆。
整整二十頁的漫畫,完成了。
她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開始上傳。
沒有檢查,沒有修改。
那些畫面,早已在她心里演練了千百遍。
她選擇了免費發(fā)布。
然后,她看著后臺的數(shù)據(jù),等著第一條評論的出現(xiàn)。
網(wǎng)絡另一端的沉寂只持續(xù)了不到三十秒。
三十秒后,數(shù)據(jù)開始瘋狂跳動。
評論,私信,轉(zhuǎn)發(fā),像是決堤的洪水,瞬間涌入了后臺。
小陳已經(jīng)不敢去看蘇蕪的社交賬號了,她只是刷新著行業(yè)內(nèi)一個知名的論壇。
標題幾乎在同一時間被頂上了首頁。
【突發(fā)!漫畫家蘇蕪疑似與丈夫方少秋決裂,新作《金絲雀》細節(jié)直指豪門內(nèi)幕!】
【深度分析《金絲雀》第一話,每一幀都是信息量!】
【免費發(fā)布?這是玉石俱焚的打法嗎?】
主樓的回復飛速刷新。
“我靠,我剛看完,我人傻了。這個叫‘雀’的女主,不就是蘇蕪自己嗎?”
“那個丈夫……漫畫里叫‘先生’,他對新娘說的第一句話是‘衣服是林薇選的’,方少秋的妹妹就叫林薇薇吧?”
“前面的,不是親妹妹,是世交家的女兒,從小一起長大的。”
“那不就是標準青梅竹馬!所以蘇蕪是天降,然后被嫌棄了?”
“不止!你們看那個保姆!簡直是惡婆婆的翻版!還有那個‘妹妹’,在人家新婚夫妻家里跟在自己家一樣,這綠茶味都快溢出屏幕了!”
“最讓我窒息的是,女主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那種壓抑感,絕了。”
“這已經(jīng)不是漫畫了,這是在用漫畫寫實錄。蘇蕪嫁進方家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
“免費發(fā)布就是最狠的一招。她不要錢,她只要所有人看到。她要的是輿論。”
“方氏集團的公關(guān)部現(xiàn)在估計已經(jīng)炸鍋了。”
小陳一條一條地念著,她的聲音從最開始的震驚,慢慢變成了一種混雜著擔憂和快意的復雜情緒。
蘇蕪很平靜。
她只是打開外賣的蓋子,拿起筷子,開始吃那份已經(jīng)涼透的炒飯。
她吃得很慢,很認真,仿佛在補充一場大戰(zhàn)所消耗的全部體力。
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蘇蕪按了免提。
電話那頭沒有人說話,只有一片死寂。
幾秒鐘后,對方掛斷了。
“是……是他們打來的嗎?”小陳的聲音發(fā)緊。
“可能吧。”蘇蕪又吃了一口飯,“也可能是打錯了。”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謝靖堯。
“是我。”蘇蕪接起。
“第一話,我看了。”謝靖堯那邊很安靜,“你這不是在畫漫畫。”
“那是什么?”
“你是在用最溫和的筆,遞出了一份最鋒利的訴狀。”謝靖堯說,“一份遞給全世界看的訴狀。”
蘇蕪停下咀嚼。
“他們會反擊的。”
“我知道。”
“方少秋這個人,比你想的更沒有底線。”謝靖堯補充道,“他會動用一切力量,讓你畫不下去,讓你發(fā)不出聲音。”
“那就試試看。”蘇蕪說,“看是他的權(quán)勢厲害,還是我的筆更快。”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謝靖堯才開口:“需要幫忙,隨時找我。”
“謝靖堯。”
“嗯?”
“為什么幫我?”蘇蕪問出了那個一直存在的問題。
“因為,”謝靖堯說,“我也是一個,不愿被囚禁的靈魂。”
掛斷電話,蘇蕪吃完了最后一口飯。
她把飯盒丟進垃圾桶,重新坐回電腦前。
她沒有理會網(wǎng)絡上已經(jīng)沸反盈天的討論,也沒有去看那個不斷攀升的熱搜詞條。
她打開一個新的畫布,畫下了第一格。
一條長長的,空無一人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扇緊閉的門。
這是第二話的開頭。
故事,必須繼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