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前……”
裴九肆計算著時間,那正是他們離開京城,尚未抵達北境的時候。
“看來,有人在我們動身之前,就給他們提了醒?!?/p>
正在此時,窗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鳥鳴。
青巖神色一動,迅速開窗,一只毫不起眼的灰雀落入他手中。
他從雀腿上的小竹管里取出一張更小的紙條,遞給裴九肆。
“是大殿下的回信?!?/p>
裴九肆攤開紙條,
“信悉。嚴月前曾密會數人,其中包括已致仕的原吏部侍郎,曾掌北境官員考評。京中資金流向正在追查,已有眉目,似與北境藥材皮貨私貿有關。王為關鍵節點,慎處。京中安,勿憂。霽?!?/p>
兩邊的信息對上了!
裴九肆將紙條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哼,一條躲在暗處,既貪戀腐肉,又害怕獵人的老狗而已?!?/p>
“王德貴他不敢明著收錢,不代表他不貪,他只是換了一種更安全的方式。青巖,讓我們的人,從明天開始,去接觸黑石關那些做藥材皮貨生意,卻又被排擠得難以生存的中小商戶。特別是,那些曾經想巴結王主簿和劉鎮守,卻不得其門而入,或者被盤剝得快要活不下去的?!?/p>
“公子的意思是?”
“堡壘,往往從內部被攻破,他們以為拒收了金銀就能高枕無憂?我要讓他們知道,在這黑石關,有些賬,遲早要還?!?/p>
裴九肆的目光投向窗外鎮守府的方向,語氣森然。
“他們拒了我的禮,我便送他們一場民心向背的審判!”
北境的風,似乎開始轉向了。
裴九肆布下的網,正悄無聲息地向著黑石關的腐敗核心收緊。
而京城的裴霽,也如同一位高明的棋手,在千里之外,落下了至關重要的一子。
夜深人靜之時,鎮守府的后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一道縫王。
主簿裹著一身不起眼的黑色斗篷,閃身而入,由心腹引著,徑直前往劉鎮守的書房。
書房內燈火通明,劉鎮守正翹著腳,欣賞著剛得的一尊玉貔貅,見王主簿神色匆匆而來,不由皺眉。
“舅哥,這么晚了,何事如此驚慌?”
王主簿解下斗篷,也顧不上客套,壓低聲音急道。
“京城那邊怕是來人了!”
劉鎮守的手一頓,將玉貔貅放回桌上,身子坐直了些。
“哦?消息確切?是欽差儀仗?”
“并非明面上的欽差?!?/p>
王主簿搖頭,臉上仍掛著未散的余悸。
“今日下午,有個姓裴的年輕商人來拜會我,出手就是滿盒金錠,言談氣度絕非普通商賈。我按捺住了,沒敢收?!?/p>
劉鎮守聞言,先是松了口氣,隨即又嗤笑一聲。
“我當是什么大事,一個商人罷了,或許是京中哪個勛貴人家的子弟,出來歷練,擺擺排場,你沒收就對了,免得落人口實,但這未必就是沖著我們來的。”
“大人,不可不防?。 ?/p>
王主簿見他不太在意,語氣更急。
“那人的眼神,平靜得嚇人,看人就像能看透五臟六腑。而且,他偏偏挑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現,還直接找上我……我這心里,總覺得不踏實。京城嚴大人半月前來的那封密信,您忘了?讓我們近期謹慎些,莫要授人以柄?!?/p>
劉鎮守站起身,踱了兩步,臉上橫肉抖了抖,顯出幾分不以為然。
“嚴大人是提醒我們小心,但也說了,朝中自有他周旋。那稷王被踢到這苦寒之地,明擺著是圣上不待見他,讓他來走個過場,撈點邊市的功勞,堵朝堂那些言官的嘴。他一個失了圣心的皇子,身邊能有什么能人?在這黑石關,是龍他得給我盤著,是虎他得給我臥著!咱們的地盤,還怕他查?”
他走到窗邊,指著外面漆黑一片的關城,語氣帶著地頭蛇的倨傲。
“這黑石關,上上下下都是我們的人,他查什么?怎么查?就算他真是那稷王本人,沒有證據,又能奈我何?邊市這塊肥肉,牽扯多少人的利益,他動得了嗎?貴人在此,待不了多久的,估計就是做做樣子,混個資歷便會回京?!?/p>
王主簿看著劉鎮守自信滿滿的樣子,心中焦慮并未減少,他苦口婆心的勸道。
“大人,話雖如此,小心駛得萬年船。這段時間,是不是讓下面的人都收斂些?常例錢暫且停收,市集司那邊也打點好,別讓人抓了明顯的錯處。尤其是黑狼部那邊,讓他們最近安分點,別再鬧出人命案子。”
劉鎮守轉過身,拍了拍王主簿的肩膀,語氣放緩。
“德貴啊,你就是太謹慎,收斂太過,反而顯得我們心虛,該怎么樣還怎么樣!規矩不能亂,一亂,下面的人心就散了,這每年的孝敬從何而來?至于那姓裴的……”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他若識相,只是來做生意,我們歡迎。他若真是不開眼,想在這黑石關搞風搞雨……”
他冷哼一聲。
王主簿看著劉鎮守油鹽不進的樣子,知道再勸也無用,只得嘆了口氣。
“既然大人已有決斷,下官遵命便是,只是我這心里,總是不安,總覺得要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
劉鎮守不耐煩地揮揮手。
“天塌不下來!放心吧,等這陣風頭過去,一切照舊,你且回去安心睡覺,明日該做什么還做什么?!?/p>
王主簿無奈,只得重新披上斗篷,憂心忡忡地離開了鎮守府。
夜風吹在他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他回頭望了一眼那燈火闌珊的鎮守府,心中那份不祥的預感,如同陰云般,愈發濃重了。
劉鎮守盲目自信,可他總覺得,這次來的“京城貴人”,絕非善茬,他們苦心經營多年的黑石關,恐怕真的要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了。
送走了一副天要塌下來的模樣的王主簿,劉鎮守回到內室,臉上還帶著幾分未消的慍意和不耐煩。
他的續弦妻子王氏,正是王主簿的親妹妹,此刻正倚在軟榻上,由丫鬟伺候著吃安胎藥。
她見丈夫臉色不虞,便揮退了丫鬟,柔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