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扯開自己的衣襟,露出胸膛上一道猙獰的陳年箭疤。
“我這條命,是無數兄弟用身體替我擋刀換來的!我因傷退役?哈哈哈…那是我察覺到他動了殺心,自請重傷,才僥幸逃脫!我活著,就是為了報仇!為了告慰那些屈死的亡靈!”
聽著龐國舅那字字泣血的控訴,裴九肆和裴霽沉默了。
“所以…舅舅,你告訴我,你撮合母后,當年的先皇后,也就是你的親妹妹,她在我大哥尚在腹中時,便被人下藥,導致我大哥生來殘疾,而我生下后被送離皇宮,致使母后最終…郁郁而終。這件事…與你,有沒有關系?”
龐國舅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閉上眼睛,不在看這兩個外甥。
“…有。”
裴霽再也無法保持冷靜,嘶聲問道,“為什么?為什么啊舅舅,她可是你的親妹妹!難道也要被你當成復仇的棋子嗎?”
龐國舅痛苦地別過頭去,“…我也沒想到…她身子那么弱…這件事確實在我的意料之外!”
裴九肆心中五味雜陳。
一旁的偏殿內,裴離躺在龍榻之上,臉色依舊蒼白。
夕若正和太醫一起盡力救治。
忙活了幾個時辰,裴離的脈象總算是趨于平穩。
夕若轉身對一臉凝重的皇上說道。
“皇上,脈象顯示,離王殿下一無大礙,毒性也已經遏制住了,接下來只需要好好養著便可。”
榻上之人緩緩睜開眼睛,眼睫微顫。
皇上一把抓住兒子的手,“離兒,感覺如何了?”
“兒臣沒事,讓父皇擔憂了!”
皇上緊握著他的手,“好好好,沒事就好,朕的離兒受苦了。”
裴九肆與裴霽對視一眼。
裴離是沒事了,可是舅舅呢,舅舅犯了那么大的過錯。
只怕這次是難逃罪責了。
裴九肆想開口替舅舅求情,那畢竟是他唯一的舅舅啊!是母后的哥哥。
可是話還沒開口,一名內侍驚慌地沖了進來。
“啟稟陛下,二位殿下,龐國舅在獄中自盡了,留下一封血書。”
眾人都驚呆了。
裴九肆率先作出反應,朝著舅舅的囚室奔去,裴霽緊隨其后。
天牢最深處,龐國舅整個人已經沒了氣息,脖子上的鮮血汩汩往外冒,天牢內,濺滿了血液。
裴九肆和裴霽沖到舅舅身前,抱著他。
他的體溫正在一點點地流失。
“舅舅!”二人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皇上也已經感到了,看到這一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來人,傳朕旨意,國舅護駕有功,然不幸中毒身亡,特封為忠勇護國公,按一品親王制下葬。”
兄弟二人知道這是父皇給的最后恩典。
新安排在皇上身上的小太監,從囚室的長桌上,拿起一封墨跡未干的書信。
“皇上。”
皇上接過去一看,心中字字泣血,詳盡記述了當年龍安軍如何被先帝猜忌。
又是如何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昔日并肩作戰的同袍屠戮殆盡,京郊護城河如何被三萬七千冤魂的鮮血染紅。
字里行間,是一個忠誠將領信念崩塌后的絕望與瘋狂,是數十年忍辱負重,將仇恨深埋,甚至不惜將親外甥推上儲位以圖最終復仇的偏執。
裴九肆看著父皇捏著那信的手,他知道這是舅舅未完的執念。
心中默念道,“舅舅,你放心,我一定會重組龍安軍的,以告慰您在天之靈。”
“去吧,去找母后。”
內亂雖平,陰云未散。
北境的八百里加急再次如雪片般飛入京城。
“報,邊關急報,皇甫世子手書,請京城即可派兵增援,否則,黑石關危矣!”
裴九肆知道皇甫駿在黑石關堅守,浴血奮戰,但敵軍攻勢兇猛,且用兵詭譎,關隘已岌岌可危。
他必須立刻作出決斷。
“父皇,兒臣請纓,掛帥出征,前往北境,一則迎擊外侮,二則……徹查邊軍內部,揪出可能存在的暗棋!”
皇帝看著這個最器重的兒子,眼中滿是復雜。
他知道,派他出征,是當下最好的選擇。
畢竟他之前在北境已經建立了威望,更是目前唯一能統籌全局,應對這內外交困局面的人。
“準奏!”皇帝沉聲道,“封稷王裴九肆為鎮北大將軍,統轄北境一切軍政要務,即日點兵,馳援黑石關!”
“兒臣領旨!”
裴霽主動擔起統籌之責。
“父皇,兒臣愿坐鎮中樞,協同戶、兵二部,確保北境糧草、軍械、兵源供應無虞,絕不讓九肆有后顧之憂!”
皇帝欣然應允,此前裴霽在代理朝政期間時,已經能力初顯。
后援糧草一事,何其重要,也只有交給他。
“父皇,大哥,二哥,”
三人循聲望去,只見裴離拖著傷勢起身走了過來。
“敵寇犯境,兒臣身為皇子,豈能安臥榻上?請允兒臣以監軍身份,隨軍同行!此身既可為父皇擋刀,亦可為大軍效死!”
“胡鬧!”皇帝首先反對,“你的傷……”
裴離突然跪地,“求父皇應允!”
看著受傷的裴離如此堅持,皇上最終長嘆一聲。
“罷了!傳朕旨意,準離王為北境行軍監軍,隨軍出征!夕若,離兒的傷,路上還需你多費心照料。”
四人齊聲應道。
“兒臣遵旨!”
京城之外,大軍開拔在即。
裴九肆一身玄甲,英姿勃發。
裴霽送至長亭,將一枚可調動京城所有資源的令牌交予裴九肆手中。
“九肆,五弟,北境就交給你們了。京城有我,必保后方無憂!”
裴九肆重重點頭,“大哥,保重!”
云燕扶著裴離上了馬車,這次隨行是她連夜求來的。
瑤兒已經被她送給太后教養。
此去,還不知何時才能歸來!
車輪滾滾,鐵甲鏗鏘。
裴九肆一馬當先,裴離的馬車緊隨其后,大軍如洪流般向北境進發。
半月后,大軍抵達黑石關,此時關內氣象與以往已經大不相同。
攤販臉上不再有惴惴不安的神情。
也沒有怨聲載道的聲音。
大軍并未直接入關,而是在裴九肆的命令下,于黑石關外,曾經風云城依山而建的舊址上安營扎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