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
皇城這座囚籠里,最華美,也最冰冷的一角。
宮人將地上的金磚擦得倒映人影。
廊柱上盤踞的龍鳳,每一片鱗,每一根爪,像要從木頭里掙脫出來,擇人而噬。d
一股極品檀香的味道,香氣鉆進鼻腔,讓李賢川的頭腦陣陣發沉。
他跟在內侍陳安身后,亦步亦趨。
終于,陳安在一座巍峨的正殿前停下腳步。
“李公子,太后娘娘就在里頭。”
李賢川他抬手,仔仔細細地撫平了官袍上的每一絲褶皺,他才邁步走了進去。
正上方的鳳座上,坐著一個婦人。
玄色鳳袍,像一團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她沒看他,只垂著眼,用杯蓋一下,一下,刮蹭著杯沿,撇去茶沫,動作慢條斯理。
正是當朝太后,李妍。
面容不過四十許,保養得宜,不見歲月刻下的溝壑。
唯獨一雙微微上挑的丹鳳眼,即便此刻垂著,也天然帶著一股俯瞰的弧度。
“小臣李賢川,參見太后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李賢川不敢抬頭。
進門的瞬間,雙膝便直直跪了下去。
“起來吧。”
太后的聲音傳來,平平的,像殿外沒有一絲波瀾的湖水。
“謝娘娘。”
李賢川撐著地面起身,頭顱低垂。
“賜座。”
又是兩個字。
一個小太監悄無聲息地滑了過來,搬來一個繡墩,放在不遠處。
繡墩上是團鳳紋樣,金線勾勒,華貴異常。
“謝娘娘。”
李賢川再次道謝,挪了過去。
他只敢用半邊臀挨著繡墩的邊沿,整個人的重心都壓在挺得筆直的脊背上。
殿內,陷入了死寂。
唯有太后手中的茶蓋,偶爾與杯沿碰撞。
“叮。”
一聲清脆的微響。
又一下。
“叮。”
這聲音一下下,不敲在別處,全敲在李賢川緊繃的神經上。
這是下馬威。
用無聲的沉默,去碾碎一個人的心防,逼他自己先亂了陣腳。
李賢川索性闔上眼簾,將所有心神都收束回來,只專注于自己的呼吸。
一呼,一吸。
他把自己當成了一尊泥塑。
時間被拉得很長。
不知過了多久,太后終于擱下了茶杯。
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嗒”的一聲輕響,結束了這場漫長的凌遲。
“賢川。”
她一開口,語氣竟像個尋常長輩,溫和得讓李賢川x心里一緊。
“哀家聽說,你前幾日為護青鸞受了重傷,身子可大好了?”
來了。
李賢川神經猛地繃斷。
正戲開場。
“回娘娘,勞娘娘掛懷,小臣已無大礙。”
他立刻從繡墩上滑下,躬身作答。
“無礙就好。”
太后微微頷首,唇角向上牽起一個弧度。
“你是個好孩子,忠心可嘉。那日之事,是哀家錯怪你了,你不會怪哀家吧?”
李賢川胃里翻涌。
好手段。
輕飄飄一句話,就把自己摘了個干凈,順便還測試他的反應。
說“不怪”,就是默認自己有錯在先。
說“怪”,就是嫌命長。
“娘娘言重了!”
李賢川的反應比腦子還快,身體已經做出了選擇。
“噗通”一聲,他再次跪倒在地,膝蓋實實在在地砸上地磚。
他的聲音里帶上了恰到好處的惶恐和顫抖。
“娘娘乃是國母,心系公主安危,是小臣行事疏忽,才讓娘娘和陛下受驚!小臣萬死難辭其咎,怎敢奢談一個‘怪’字?”
太后垂眸,視線落在地上那個身影上。
那副忠心耿耿、恨不得剖心挖肺的模樣,讓她唇邊的弧度又擴大了些。
但她眼底深處,一道冷光掠過。
這小子,油滑得很。
“行了,起來,哀家這里沒那么多虛禮。”
太后擺了擺手。
“今日叫你來,不過是想拉拉家常。”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動作頓住。
“聽說,皇帝讓你去掌管內庫了?”
“是,小臣僥幸,蒙陛下信重。”李賢川依舊躬著身。
“內庫……”太后幽幽吐出這兩個字,尾音拖長,像一聲嘆息,“那可是個要緊的地方。”
她臉上浮現憂慮,真切得仿佛在擔心自家米缸。
“這些年,宮中用度日增,皇莊鋪子卻不爭氣,年年虧空。皇帝也是沒了法子,才讓你這個年輕人去闖一闖。”
她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
“你初來乍到,還習慣么?那些老人,可有給你氣受?”
李賢川感到后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這話里,藏著毒。
她明知內庫是個爛到根的攤子,卻說得云淡風輕,再假惺惺地問他是否被欺負。
這是逼他站隊,逼他訴苦。
只要他吐露半句不是,抱怨內庫難管,就等于親口承認自己“無能”。
“回娘娘,一切都好!”
李賢川瞬間抬頭,臉上堆滿了憨厚又受寵若驚的笑容。
“劉全劉公公和各位管事,對小臣是關照備至!小臣年輕識淺,什么都不懂,他們都爭著搶著指點業務,生怕我行差踏錯一步。小臣……小臣感動壞了!”
“哦?”太后挑了挑眉梢,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那內庫的賬目,你可看明白了?家底究竟如何?”
“看明白了,看明白了!”
李賢川點頭如搗蒜,神情愈發誠懇,眼睛里閃著不諳世事的光。
“家底……厚實得很!”
他咽了口唾沫,像是被那個數字驚到了一樣。
“小臣粗略算過,刨去所有開支,每年進項,足有百十萬兩紋銀!”
他面不改色,將劉全吹破天的牛皮,又結結實實地吹了一遍。
太后端著茶杯的手,指節幾不可察地收緊了。
杯中的水面,蕩起一絲微不可見的漣漪。
她比誰都清楚內庫的底細,一年能刮出三,五萬兩的凈利,都得是祖墳冒青煙。
這個李賢川,是真蠢,還是在跟她揣著明白裝糊涂?
“百十萬兩?”
太后臉上,那恰到好處的憂慮瞬間被巨大的驚喜沖散,笑容徹底漾開,連眼角的細紋里都仿佛含著笑。
“那可太好了!哀家還總擔心,內庫空虛,委屈了宮里各宮的主子們。”
“不委屈,絕不委屈!”
李賢川把胸膛拍得“砰砰”作響,像是在擂鼓。
他信誓旦旦地保證。
“有小臣在,定叫內庫的銀子越滾越多,斷不會讓娘娘和主子們受半分委屈!”
他這副不知天高地厚、大包大攬的蠢樣,讓太后眼底最后的一絲審視,也徹底融化了。
那目光,化為了純粹的輕蔑。
就像人看著一只賣力翻滾,想要討賞的京巴。
她覺得自己,終究是高看了這小子。
侯府那晚的巧舌如簧,大概真是被逼急了的困獸之斗。
扒開那層皮,骨子里,還是那個扶不上墻的紈绔廢物。
想到這里,太后心中大定。
她整個人的姿態都松弛下來,悠然放下茶杯。
臉上的笑容,變得前所未有的慈和。
那是一種看透了、拿捏住了之后,再無戒備的慈和。
“既然如此,那哀家,倒真有一件事,要拜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