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有事,盡管吩咐。”李賢川躬身及地。“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他心里那面清澈的鏡子,已經映出了接下來的一切。
考驗來了。
這位端坐于鳳座之上的婦人,在長久的鋪墊之后,終于要抽出她的刀。
太后臉上的笑意,似乎比剛才更溫和了些,甚至還透出一種長輩對晚輩的“不好意思”。
“赴湯蹈火,倒是不必。”
她輕輕擺了擺手,那保養得宜的指甲在燭光下泛著潤澤的光。
隨即,她發出一聲輕嘆,仿佛真的有什么難言之隱。
“是這么回事。”
“再過兩個月,便是先帝的生辰。哀家想著,在京郊的大相國寺,辦一場盛大的水陸法會。”
“為先帝祈福,也為我大魏的江山社稷祈福。”
“這是大善事啊!”李賢川立刻抬頭接話,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崇敬,“娘娘仁德,心懷天下,實乃我大魏之福!”
這種話,不要錢,先送出去總沒錯。
“唉,只是……”
太后又是一聲嘆息,眉宇間染上了一層愁云。
“你也知道,國庫的錢,都是有定數的。一分一毫,都得用在軍國大事上。”
“哀家也不好為了這點私事,去跟戶部那些鐵算盤張口。”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給李賢川反應的時間。
“所以,哀家就想著,這筆開銷,能不能……從內庫里出?”
話音落下。
殿內一片死寂。
太后那雙丹鳳眼,死死鎖住了李賢川,她要看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這就是她布下的局。
一個陽謀。
一個死局。
你李賢川不是剛吹噓內庫一年能進項百萬兩嗎?不是說內庫的錢多得能砸死人嗎?
好。
現在哀家要用錢了。
你給,還是不給?
給,內庫就是個空殼子,你拿什么給?自己掏腰包?一場太后親自主持的法會,十萬兩銀子打底。這筆錢能把他活活壓死。
不給,那就是欺君!前腳吹牛,后腳就拿不出錢?正好坐實你無能、輕浮、信口開河的罪名。
到那時,誰也保不住他。
李賢川感覺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了上來,直沖頭頂。
他袖中的手指猛地蜷縮,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媽的。
這老婦人,果然狠辣。
他腦子里無數念頭飛速閃過。
為先帝祈福的水陸法會……
場地、人事、安保、物料……這個時代,沒有十萬兩,連個響都聽不見。
十萬兩。
把他拆了賣,也湊不齊。
他眉頭死死擰成一個疙瘩,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最后只能無力地合上。
這副樣子,落在太后眼中,讓她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怎么?”
“賢川,有難處?”
她明知故問,語氣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
“沒……沒有難處!”
李賢川像是被人從背后猛推了一把,腰桿瞬間挺直,硬撐著一口氣。
“為娘娘分憂,為先帝祈福,是小臣的本分!再大的難處,小臣也得克服!”
他這副打腫臉充胖子的樣子,在太后看來,實在可笑。
“只是……”
李賢川話鋒一轉,臉上擠出幾分羞愧與糾結。
“娘娘,您是知道的,內庫的錢,都是皇莊、鋪子里的死賬,收攏需要按月按季。這一時半會兒,確實……周轉不過來……”
“哦?”
太后的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點。
“那你的意思是,辦不成了?”
殿內的燭火似乎都矮了半分,空氣驟然變冷。
“娘娘,這筆錢,內庫一時半會兒確實拿不出來。”
李賢川的額角,一滴汗珠終于承受不住,順著臉頰的輪廓滑落。
他整個人仿佛被一座無形的大山壓著,腰都有些直不起來。
太后眼中的最后一絲興味也消失了。
她已經準備端茶送客。
就在這時。
“但是。”
李賢川的聲音響起,不大,卻異常清晰。
他抬起頭,臉上那副為難窩囊的表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光彩。
“小臣拿不出死錢。”
“但小臣,能為娘娘變出活錢來。”
“哦?”
太后準備端茶的動作停住了,丹鳳眼里重新聚起一點光,只是那光里滿是譏誚。
“變出錢來?賢川,你莫不是被逼急了說胡話?這白花花的銀子,難不成還能從地里長出來?”
“地里長不出來。”
李賢川站直了身體,一步步走到鳳座前,因為激動,臉頰微微漲紅。
“但能從人身上長出來!”
“娘娘,您聽小臣說!這水陸法會,是為先帝祈福,為大魏祈福,乃是天大的善事!可若是只動用內庫的錢,那便只是娘娘您一個人的孝心,一個人的功德。”
“小臣斗膽,以為此等善舉,當澤被天下。讓神都的王公貴胄、富商巨賈,都有機會為先帝盡一份孝心,為我大魏出一份力!”
太后眉頭一挑,品出了一點別的味道。
“你的意思是……募捐?”
她搖頭,不屑之色溢于言表。
“哀家乃一國太后,怎能像那些化緣的僧道一般,伸手向臣子要錢?皇家的臉面何在?”
“不,不是募捐!”李賢川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小臣的意思是,咱們不但不能伸手要錢,還要給他們一個天大的好處!讓他們自己,哭著喊著,把銀子送到娘娘您面前!”
這話說得太過離奇。
太后徹底被勾起了興致,她放下了準備端起的茶杯,身體微微前傾。
“說下去。”
“是!”
李賢川知道,自己賭對了。
他從懷里,珍而重之地掏出幾張折疊整齊的紙。
“娘娘,請恕小臣無禮。”
他將紙張在身前的地面上,一張張小心翼翼地攤開。
太后的目光隨之落下。
紙上畫著一些奇特的物件,造型古怪,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精致。
一個圓形的扁盒子,上面是繁復精美的纏枝蓮紋。
一個細長的金管,頂端是誘人的朱紅色澤。
還有一根更細的墨桿,以及一個造型玲瓏剔透,她從未見過的琉璃瓶。
“這是何物?”
“回娘娘,這些,是小臣為您,為天下所有尊貴的女子,準備的一份薄禮。”
李賢川指著那個圓盒子,聲音里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
“此物,名為‘粉餅’。以南海珍珠磨粉,輔以西域奇香,以玉杵搗萬次而成。只需用絲絨軟撲輕輕一拍,便能讓肌膚光潔如玉,勝雪三分,哪怕是眼角最細微的紋路,也能被溫柔地撫平。”
他又指向那根紅色的管子。
“此物,名為‘口紅’。取晨間帶露的胭脂花,凝練成膏,藏于金管之中。輕輕一抹,便能讓雙唇嬌艷欲滴,勝過三月桃花。”
“還有這‘眉筆’,可畫遠山黛。這‘香水’,取百花之精,凝于一瓶,一滴便能香飄十里,經久不散。”
李賢川每介紹一樣,太后攥著扶手的手指便收緊一分。
她久居深宮,什么樣的奇珍異寶沒見過?可眼前這些東西,聞所未聞。
尤其是那句“撫平細紋”,那句“雙唇嬌艷欲滴”,字字句句,都精準地敲在了她的心坎上。
天底下,沒有哪個女人,能抵擋美麗的誘惑。
太后也不例外。
“這些東西,當真有你說的這般神奇?”
她開口時,才發覺自己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小臣不敢欺瞞娘娘!”李賢川胸膛一挺,“小臣已讓家中最心靈手巧的匠人制出了樣品。只要娘娘一聲令下,便能源源不斷地產出!”
“你的意思是,用這些東西……去換錢?”
太后終于明白了他的意圖。
“娘娘圣明!”李賢川立刻跟上,“正是如此!但不是簡單的換錢!”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魔力。
“娘娘您想,這些東西,若是經由您的手,賞賜給宮中妃嬪,再流傳到宮外那些國公夫人、侯府小姐的圈子里,會是何等的景象?”
“這神都城里的貴婦人,誰不想用上和太后娘娘一樣的胭脂水粉?這不僅是美麗,更是身份的象征!是天大的榮耀!”
“到時候,我們只需放出話去,就說這些東西,是娘娘您為籌備先帝生辰法會,特意監制的‘祈福貢品’。數量有限,價高者得!”
“小臣敢保證,不出一個月,別說十萬兩,二十萬兩,三十萬兩銀子,都會像潮水一樣涌進來!”
李賢川越說越興奮,雙眼亮得嚇人,仿佛已經看到了銀子堆積如山的景象。
“這筆錢,名義上是為法會籌集,實際上,就等于是娘娘您自己的私庫!”
“不受戶部管轄,不入國庫賬目,連陛下那邊,都不必通報!”
“您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最后這句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太后的心頭。
私庫!
一個完全由她掌控的,不受任何人監管的錢袋子!
她這些年,為了扶持自己的兒子夏王,為了培植朝中勢力,哪一樣不需要天文數字般的銀錢去填?
可宮里的用度都是有定數的,她從自己牙縫里省下的那點體己,根本是杯水車薪。
皇帝趙恒又把內庫看得跟眼珠子一樣,她想伸手都找不到門路。
現在,李賢川給她畫了這么大一張餅!
一張香得讓她無法拒絕的餅!
這小子,不是蠢。
他是精。
精得像只成了精的狐貍!
他這是看穿了自己缺錢,所以投其所好,送上了這么一份誰也無法拒絕的大禮!
他這是在……拉她下水!
只要她點了這個頭,就等于默許了他用這種“離經叛道”的方式去斂財。
從此以后,他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好手段!
太后在心中冷哼。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賢川臉上的潮紅都退了下去,汗又冒了出來。
“你說的這些東西,哀家要先看到實物。”
她終于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是是是!”李賢川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小臣回去就辦!三日之內,一定將樣品送到娘娘面前!”
“嗯。”
太后應了一聲,端起了茶杯。
這是送客的意思。
“小臣告退!”
李賢川識趣地躬身后退,一直退到殿門口,才敢轉身,腳步飛快地離去。
看著李賢川的背影,太后緩緩放下了茶杯。
“陳安。”
她淡淡地開口。
“奴才在。”
一直侍立在旁,大氣都不敢喘的陳安立刻上前。
“你覺得,這小子說的話,能信幾分?”
陳安躬著身子,斟酌著說道:“回娘娘,奴才瞧著,這李公子不像是信口開河。他今日是有備而來,那幾張圖樣畫得精細,顯然是琢磨了許久。”
“哼,他當然是有備而來。”太后冷哼一聲,“他這是算準了哀家會吃他這一套。”
“那娘娘您的意思是……”
“讓他去做。”
太后靠回鳳座,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哀家倒要看看,他能給哀家變出多少銀子來。”
“成了,哀家多一個錢袋子。”
“敗了……”
太后的指尖停住,殿內的溫度再次降下。
“敗了,正好坐實他欺君罔上的罪名,新賬舊賬一起算,誰也保不住他。”
“娘娘英明。”陳安的頭埋得更低了。
“去,派人盯緊了魏武侯府。”太后吩咐道,“尤其是這個李賢川,他見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哀家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