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賢川走出慈寧宮。
春夜的涼風吹透官袍,他才感覺到,后心不知何時已被冷汗徹底浸濕。
大殿之內,他與那位言語交鋒,句句機鋒,步步兇險。
猶如在刀尖上行走。
一個字錯,就是萬劫不復。
所幸,他賭對了。
他賭這位浸淫權術幾十年的婦人,對權力和財富的欲望,早已超越世俗的一切。
他畫出的那張名為“聚寶盆”的餅,精準地砸中了她內心最貪婪的軟肋。
現在看來,這位至尊級的“合伙人”,已經默許了這份契約。
回到永平侯府,李賢川腳步不停,甚至顧不上喝一口水,徑直穿過月洞門,沖向靜心苑。
苑內燈火通明。
李青瑤正垂著眼眸,纖細的手指在算盤上起落,發出清脆的噼啪聲,核對著一本厚厚的賬冊。
一陣急促到失了儀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她抬起頭,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眸子看向門口,第一次透出訝異。
這么晚了,他怎么又回來了?
“成了!”
李賢川一腳踏進門,反手將門死死帶上。
李青瑤放下了手中的算籌,算盤上的珠子因她驟然停下的動作而微微顫動。
“什么成了?”
“我們的‘聚寶盆’,成了!”
李賢川大步走到她對面坐下,抓起桌上的涼茶壺,對著壺嘴便猛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才勉強壓下那顆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的心。
他抹了把嘴。
“我找到了一個……能給我們投錢,給我們撐腰,讓整個神都都沒人敢動我們的靠山!”
李青瑤眉頭微蹙。
又是一個她聽不懂的新詞。
李賢川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仿佛每個字都重逾千斤。
“我把太后,拉下水了。”
“噗——”
李青瑤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聞言如遭重擊。
“咳!咳咳咳……”
一口清茶盡數噴了出來,嗆得她雪白的臉頰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你……你說誰?!”
她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當今太后,李妍。”李賢川看著她,又重復了一遍。
李青瑤徹底僵住了。
她像看一個瘋子一樣看著眼前的男人。
拉太后合伙做生意?
這是何等驚世駭俗!何等膽大包天!
“你……你不要命了?”她的聲音抑制不住地發顫,“那是與虎謀皮!”
“我當然知道。”
“她是一頭能生吞活剝了我們的猛虎。但我們現在,恰恰就需要借這頭猛虎的滔天兇威!”
他將今日在慈寧宮的對話,每一個細節,每一次試探,都原原本本地復述給了李青瑤。
當聽到李賢川準備用口紅、粉餅這些閨閣之物,去撬開神都所有貴婦豪門錢袋子的時候,李青瑤那雙對數字和生意無比敏銳的眼眸,驟然亮起。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女人們為了“美”這個字,能爆發出何等瘋狂的購買力。
而當聽到李賢川將整個計劃包裝成“為先帝祈福”,并將太后塑造成高高在上的“總監制”時,李青瑤徹底失語了。
她握著算籌的手指,因為太過用力而微微發白。
這個計劃,簡直是天衣無縫!
滴水不漏!
有太后這尊大佛鎮著,他們的“百貨商場”,甚至還沒畫出一張圖紙,就已經立于不敗之地!
她凝視著李賢川,許久,才從干澀的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妖孽。”
這是她第一次,用這樣的詞匯來形容自己的三哥。
“厲害吧?”李賢川得意地揚了揚眉,隨即坐直了身體,“現在,那位大主顧下了第一筆訂單,三天之內,樣品必須送到慈寧宮。妹妹,咱們的時間,不多了!”
“好!”
李青瑤也是個雷厲風行的人。
短暫的震撼過后,她整個人的氣場瞬間切換。
她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全新的冊子,在燈下攤開,提起那支熟悉的紫毫小筆。
那一刻,她臉上浮現出一種李賢川從未見過的神采,像是一位將軍在沙盤前點兵,專注而自信。
“你說,我記。”
“第一,樣品。”李賢川也收起了所有玩笑,進入了狀態,“口紅,用頂級胭脂混合蜂蠟。關鍵在于樣式,要做成一支小管,可以旋轉伸出。”
他隨手在草紙上畫出口紅管的簡易結構圖。
那種超越時代的造物,讓李青瑤的瞳孔再次收縮。
“粉餅,珍珠磨成最細的微末,用模具壓實。這對工藝要求極高。”
“香水,需要用到蒸餾之法,這個最難,我只知道大概的路子,得找人反復試錯。”
李青瑤筆走如飛,思路清晰地提出一個個致命問題。
“匠人何來?府里的工匠,做不出這等聞所未聞的精巧之物。”
“原料呢?上好的南海大珍珠,千金難求,賬上沒這筆錢。”
“三天時間,光是備料尋人,都如天方夜譚。”
李賢川看著她,笑了。
“這些,我早有準備。”
“工匠,父親的親衛中,有幾位曾是宮中造辦處的老師傅,這點手藝,難不倒他們。”
“至于原料……”
李賢川的目光落在靜心苑深處的一間庫房。
“我母親當年的嫁妝,別的或許不多,但珍珠瑪瑙,堆滿一間庫房還是綽綽有余的。先拿來用,就當我這個世子,為我們的家業,投下第一筆本錢。”
李青瑤握筆的手頓住了。
南方首富獨女的嫁妝……那是一筆足以讓任何王侯都眼紅的財富。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復雜,隨即落筆,將“珍珠”一項劃掉,寫上“母親遺庫”。
“時間呢?”她問出最后一個問題。
李賢川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誰說,所有東西都必須是我們親手做的?”
李青瑤抬起頭。
“什么意思?”
“神都最大的胭脂鋪‘朱顏閣’,最好的首飾樓‘金玉坊’,不都是現成的嗎?”
李賢川的手指在桌上篤篤輕敲,發出沉穩的節奏。
“我們直接去買他們最好的成品,然后……給它換一身龍袍!”
“眉筆,買頂級的螺子黛,我們給它配上紫檀木雕花的筆桿。”
“胭脂,買最貴的朝霞錦,我們給它裝進親手設計的白玉瓷盒里。”
“這……”李青瑤的眉頭緊緊蹙起,“不是以次充好,行欺騙之事嗎?”
“妹妹,眼界要放寬。”李賢川身體微微前傾,聲音里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你想想,同樣的一盒胭脂,一盒是你在東市花三錢銀子買的,另一盒,是打著太后娘娘監制、為先帝祈福的名號,只在咱們這里獨家發售的‘天恩福物’。哪怕里面裝的東西一模一樣,一個賣三錢,一個賣三百兩,你說,那些貴婦們會買哪一個?”
“我們賣的,從來不只是東西!”
“是身份!”
“是體面!”
“是能壓過所有人的榮耀!”
李青瑤徹底被這番話震住了。
她不是被歪理說服,而是被一種她從未接觸過的,野蠻而又精準的商業邏輯,轟開了腦海中的大門。
原來……生意還可以這么做!
她不再有任何疑慮,筆尖在紙上落下堅定的墨跡。
“好,就按你說的辦。”
“接下來,百貨商場。”
李賢川的手指,在那張神都地圖上,重重一點。
“東市,皇家內庫那三間相連的鋪子,明天就動工,把中間的承重墻,全給我砸了!”
“砸墻?”李青瑤又吃了一驚,“那是皇家的產業,我們怎能亂動?”
“現在,我是內庫總管。”
李賢川霸氣地一揮手,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
“我說能動,它就能動!”
“設計圖我連夜畫好。一樓,只賣妝品首飾,專做女客生意。”
“二樓,文玩玉器,招待男賓。”
“三樓,辟為茶樓雅間,供貴客休憩。”
“還有,招人!”
李賢川的聲音斬釘截鐵。
“立刻,馬上,大量的招人!”
他的視線從地圖上抬起,直直落在李青瑤身上。
“尤其是女賓區的導購,必須年輕貌美,識文斷字,能說會道。”
“這件事,交給你。”
“我?”
李青瑤下意識地反問,握著筆的指節收緊了。
“對,你。”
李賢川繞過桌案,走到她身邊,聲音不高,卻一個字一個字地砸進她心里。
“從今天起,你就是百貨商場的大掌柜。”
他伸出手指,在李青瑤剛剛記錄下的“人事”二字上,重重一點。
“所有伙計的任免,你一人決斷。”
“所有賬目,必須由你的心腹掌管。”
他看著她。
沒有詢問,只是陳述。
“我要你把這里,當成我們兄妹二人自己的家業來做。”
李青瑤垂下眼簾,盯著桌上那張寫滿瘋狂構想的草紙。
上面每一個字,都出自她的手筆。
但直到此刻,她才感覺這些字真正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壓在了她的肩上。
不,不是壓力。
是一種她從未奢求過,也從未得到過的東西。
李賢川將整個后背都交給了她。
筆桿的硬木邊緣硌得她指骨生疼,可那股尖銳的痛感,卻奇異地沒有擴散,反而化作一股力量,從掌心逆流而上,讓她挺直了從未如此挺直過的腰桿。
她抬起頭。
“好。”
一個字,擲地有聲。
搖曳的燈火下,映照著兩個忙碌的身影。
油燈里的燈油漸漸耗盡,火苗發出最后幾聲輕微的噼啪聲。
窗外,天際已泛起一層朦朧的魚肚白。
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
李賢川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揉了揉僵硬的脖頸。
“行了,今天就到這。”
“我得瞇一會兒,下午還要去東市盯著砸墻。”
他打了個哈欠,渾身的緊繃感松懈下來,轉身朝門口走去。
“三哥。”
李青瑤的聲音不大,卻讓李賢川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回過身。
李青瑤依舊坐在原位,只是放下了筆。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賬簿上,燭火的余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下定某種決心。
最終,她還是開口了。
“你……小心二哥。”
李賢川臉上殘余的疲憊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掌管府中賬目,發現二哥那邊的開銷,近幾個月來極為反常。”
“他一個舉人,平日用度節儉,但這幾個月,卻有十數筆百兩以上的大額銀子,不知所蹤。”
她將一本賬簿往前推了推。
“我查過流向,不是買了筆墨古籍,倒像是……在外面豢養私兵。”
“豢養私兵”四個字,讓清晨的寒氣都變得刺骨起來。
李鮮文。
那個在外人面前永遠溫和謙恭的二哥。
祠堂事敗,他被趕出侯府,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就此沉寂。
沒人想到,他不是在沉寂,而是在蟄伏。
“我知道了。”
李賢川點點頭,黑暗中,他的輪廓顯得異常平靜。
“我會派人去查。”
“你那邊也多留心,賬目,以后就是我們的眼睛,也是我們的武器。”
“我明白。”
李賢川走出靜心苑。
初升的朝陽越過高墻,將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極長。
前路,從來都不是坦途。
侯府之內,朝堂之上,不知有多少人蟄伏于陰影,只待他行差踏錯,便會一擁而上,將他連皮帶骨吞食干凈。
但那又如何?
他李賢川,早已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廢物。
這盤棋,他親自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