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賢川和李青瑤兄妹二人,在靜心苑的燈火下,將整個計劃的骨架徹底搭建了起來。
一個負責天馬行空,一個負責落地執行。
李賢川看著李青瑤在冊子上一筆一劃,將那些瘋狂的構想變成清晰的條目,心中大定。他這個妹妹,果然是個寶貝。
“樣品的事,就按我說的,‘借雞生蛋’。”李賢川的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敲著,“神都最好的胭脂鋪是朱顏閣,對吧?明天一開門,你就派最信得過的人去,把他們家最貴、最好的胭脂、眉黛、香膏,每樣都給我買回來。”
“買回來做什么?”李青瑤抬起頭,筆尖懸在紙上。
“換殼。”李賢川笑得像只偷了雞的狐貍,“朱顏閣的胭脂,用的是什么盒子?”
“描金的木盒,樣式還算雅致。”
“不夠。”李賢-川搖頭,“我們要用白玉。找最好的玉匠,雕上纏枝蓮紋,要那種捧在手里就舍不得放下的精致。盒子底部,要刻上四個小字——慈寧宮監制。”
李青瑤的呼吸停了一瞬。
慈寧宮監制。
這四個字,比黃金還值錢。
“還有眉筆,”李賢川繼續道,“螺子黛是頂級的,但筆桿太普通。我們用紫檀木,上面用銀絲鑲嵌出祥云的圖案。筆帽頂上,要嵌一顆米粒大小的珍珠。”
“這些,都是小道。”李青瑤的思路跟得飛快,“關鍵是你說的那幾樣新東西。口紅、粉餅、香水。這三樣,朱顏閣可沒有。”
“這才是我們的核心競爭力。”李賢川收起笑容,神情變得嚴肅,“這三樣,必須由我們親手打造,而且要做到極致。”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從上面抽出一張空白的草紙,回到桌邊攤開。
“口紅,我畫個圖紙。”他拿起筆,寥寥幾筆,一個圓管狀物體的簡易結構圖便躍然紙上。“你看,外面是管身,可以是鎏金的,也可以是銀的。關鍵是里面這個結構,通過旋轉底部,可以讓里面的膏體伸出來,用完再轉回去。方便,干凈,還上檔次。”
李青瑤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張圖上。她那顆對數字和結構無比敏感的腦袋,瞬間就理解了這個設計的精妙之處。
這東西,簡直是巧奪天工!
“這個結構,府里的工匠能做出來嗎?”她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所以我說,要去請我爹的那些親衛。”李賢川胸有成竹,“他們里頭有幾個,以前是宮里造辦處的老師傅,專門伺候先帝的。因為犯了點小錯,才被我爹保下來。這點手藝活,對他們來說,小菜一碟。”
“好,匠人我明天就去請。”李青瑤落筆,在“匠人”一項后面寫上了“父親親衛”。
“粉餅,這個對工藝要求最高。”李賢川繼續道,“珍珠要磨成最細的粉末,細到用手指捻起來,感覺不到任何顆粒。然后用特制的模具,加壓成型。壓出來的餅,要堅實,不能一碰就碎。這需要反復試驗。”
“原料呢?上好的南海大珍珠,有錢都未必能買到。”李青瑤又提出一個難題。
“這個,就得動用我們的‘第一筆投資’了。”李賢川的目光,投向了院子深處,那間塵封已久的庫房。
李青瑤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
她知道,那里放著的是李賢川生母,當年那位南方首富獨女的嫁妝。
“母親的嫁妝,別的可能不多,但珍珠瑪瑙,金銀玉器,足夠我們把這個百貨商場從地基蓋到頂樓。”李賢川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就當我這個世子,為我們兄妹的家業,投的第一筆錢。”
李青瑤沉默了。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那張臉還是她熟悉的臉,但內里,感覺已經換了一個靈魂。
她不再多問,只是在“原料”一項后面,重重寫下“s三哥母親遺庫”幾個字。
“香水最麻煩。”李賢川的眉頭也皺了起來,“需要用到蒸餾法,這個我只知道理論,具體怎么操作,需要大量的摸索。香料的配比,更是要找嗅覺最靈敏的老師傅來調。三天時間,能出個雛形就不錯了。”
“我明白了。”李青天思路清晰地將所有要點一一記錄。
“樣品的事,就交給你了。”李賢川看著她,語氣鄭重,“三天之內,我要看到成品。”
“沒問題。”李青瑤點頭,沒有半分猶豫。
短暫的震撼過后,她已經完全進入了“大掌柜”的角色。
“接下來,是商場。”李賢川的手指,在那張攤開的神都地圖上,重重一點。“東市,皇家內庫那三間鋪子,明天就找人動工,把中間的墻,全給我砸了!”
“砸墻?”李青瑤又吃了一驚,“那是皇家的產業,我們怎能亂動?”
“現在,我是內庫總管。”李賢川霸氣地一揮手,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我說能動,它就能動!”
“設計圖我連夜畫好。一樓,就賣我們這些‘天恩福物’,專做女客生意。什么珠寶首飾,胭脂水粉,綾羅綢緞,全都擺在一樓。”
“二樓,做男賓的生意。文玩字畫,奇珍玉器,名家刀劍,古籍善本。”
“三樓,不賣東西。全部改成茶樓雅間。用最好的茶,最好的點心。逛累了的貴客,可以在上面歇腳,談事。”
李青瑤的筆尖在紙上飛舞,她仿佛已經看到了一座前所未有的商業巨艦,正在這張紙上,緩緩啟航。
“還有,招人!”李賢川的聲音斬釘截鐵。“立刻,馬上,大量的招人!”
他的視線從地圖上抬起,直直落在李青瑤身上。“尤其是女賓區的導購,必須年輕貌美,識文斷字,能說會道。薪水給足,但要求也高。要統一服裝,統一培訓。見到客人要笑,要主動介紹,要讓每一個進店的客人,都感覺自己是上帝。”
“上帝?”李青瑤的筆又停了,這又是個她聽不懂的詞。
“就是……像伺候太后娘娘那樣,去伺候每一個客人。”李賢川換了個她能理解的說法。
“這件事,交給你。”
“我?”李青瑤下意識地反問,握著筆的指節收緊了。
“對,你。”李賢川繞過桌案,走到她身邊,聲音不高,卻一個字一個字地砸進她心里。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聚寶盆’的大掌柜。”
他伸出手指,在李青瑤剛剛記錄下的“人事”二字上,重重一點。
“所有伙計的任免,你一人決斷。”
“所有賬目,必須由你的心腹掌管,一天一清,一天一報。”
他看著她。沒有詢問,只是陳述。
“我要你把這里,當成我們兄妹二人自己的家業來做。”
李青瑤垂下眼簾,盯著桌上那張寫滿瘋狂構想的草紙。
上面每一個字,都出自她的手筆。但直到此刻,她才感覺這些字真正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壓在了她的肩上。
不,不是壓力。
是一種她從未奢求過,也從未得到過的東西。
信任。
以及,尊重。
李賢川將整個后背,都交給了她。
筆桿的硬木邊緣硌得她指骨生疼,可那股尖銳的痛感,卻奇異地沒有擴散,反而化作一股力量,從掌心逆流而上,讓她挺直了從未如此挺直過的腰桿。
她抬起頭。
“好。”
一個字,擲地有聲。
搖曳的燈火下,映照著兩個不停忙碌的身影。
油燈里的燈油漸漸耗盡,火苗發出最后幾聲輕微的噼啪聲。
窗外,天際已泛起一層朦朧的魚肚白。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
李賢川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揉了揉僵硬的脖頸。“行了,今天就到這。”
“我得瞇一會兒,下午還要去東市盯著砸墻。”他打了個哈欠,渾身的緊繃感松懈下來,轉身朝門口走去。
“三哥。”
李青瑤的聲音不大,卻讓李賢川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回過身。
李青瑤依舊坐在原位,只是放下了筆。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賬簿上,燭火的余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下定某種決心。
最終,她還是開口了。
“你……小心二哥。”
李賢川臉上殘余的疲憊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怎么說?”
“我掌管府中賬目,發現二哥那邊的開銷,出事情的幾個月來極為反常。”
“他一個舉人,平日用度b不大,但這幾個月,卻有十數筆百兩以上的大額銀子,不知所蹤。”她將一本賬簿往前推了推。
“我查過流向,不是買了筆墨古籍,倒像是……在外面豢養私兵。”
“豢養私兵”四個字,讓清晨的寒氣都變得刺骨起來。
李鮮文。
那個在外人面前永遠溫和謙恭的二哥。
祠堂事敗,他被趕出侯府,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就此沉寂。
沒人想到,他不是在沉寂,而是在蟄伏。
“我知道了。”李賢川點點頭,黑暗中,他的輪廓顯得異常平靜。“我會派人去查。”
“你那邊也多留心,賬目,以后就是我們的眼睛,也是我們的武器。”
“我明白。”
李賢川走出靜心苑。
初升的朝陽越過高墻,將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極長。
前路,從來都不是坦途。
侯府之內,朝堂之上,不知有多少人蟄伏于陰影,只待他行差踏錯,便會一擁而上,將他連皮帶骨吞食干凈。
但那又如何?
他李賢川,早已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廢物。
這盤棋,他親自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