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花那番尖酸刻薄的數落,像一盆冷水澆在飯桌上。
沈知微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心里那股因婚紗而起的甜蜜雀躍一下被澆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悶氣。
顧硯舟臉色陰沉,眼看就要發作,周雅茹卻搶先一步,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翠花嫂子,快坐下一塊兒吃點?”
“城里現在年輕人興這個,就是圖個新鮮好看,沒那么多講究。”她一邊說,一邊給王翠花使眼色。
王翠花眼珠子一轉,看到顧硯舟那難看的臉色和沈知微瞬間冷淡下來的神情,也知道自己剛才話太沖。
可能惹毛了這家里最說得上話的兩個人。
她立刻變了一副面孔,扯出一個干巴巴的笑,自己找臺階下,“瞧我這張嘴!就是心直口快,想到啥說啥。”
“他二嬸你別介意,硯舟媳婦,大伯母沒文化,說話不中聽,你別往心里去!這婚紗,仔細看看,是挺俊的。”
她嘴上這么說,眼神里的不以為然卻藏不住。
沈知微在心里翻了個白眼,“心直口快?”
“分明是心術不正!變臉比翻書還快!”心里這么想,但面上還是勉強扯出個笑,沒接話。
她沒什么胃口,早早放下筷子,去客廳搖籃邊照看開始哼唧得團團圓圓。
周雅茹起身收拾碗筷,王翠花也假模假式地跟著幫忙,把幾個空盤子疊在一起。
婆婆端著碗筷往廚房走,王翠花跟在她身后,眼睛卻瞟著客廳里的沈知微,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那邊聽見,“他二嬸,你這忙活一天了。”
“又做飯又收拾的,多累啊,這洗碗的活兒,哪能還讓你干?”她故意頓了頓,拔高了一點音量。
“這當兒媳婦的,也該體貼婆婆,搭把手才是正理啊!哪能光等著吃現成的?”
這話明著是心疼周雅茹,暗地里卻是把沈知微架在火上烤。
正在輕輕搖晃搖籃哄孩子的沈知微,聽到這話,動作一頓,后背瞬間僵直。
王翠花這是故意在婆婆面前給她上眼藥,暗示她懶,不孝順。
她心里一股火蹭地冒起來,恨不得立刻懟回去,“我哪里不體貼了?我天天帶孩子,忙工坊的事,難道就閑著了嗎?”
但眼角瞥見婆婆周雅茹有些尷尬和為難的神色,她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不能讓婆婆難做,更不能讓王翠花看了笑話。她心里的小人氣得直跺腳,“忍!我忍!”
沈知微強行壓下怒火,臉上擠出一個平靜的笑容,轉身走向廚房,語氣盡量溫和地說,“媽,您忙一天了,歇會兒吧,碗我來洗。”
她伸手去接周雅茹手里的碗筷。
周雅茹確實有些累了,見兒媳婦主動攬活,心里一暖,剛想松手,卻聽到王翠花又陰陽怪氣地接話。
“就是嘛!這才對。”
“年輕人多動動,累不著,我們鄉下媳婦,哪天不是里里外外一把手?”
顧硯舟從書房走了出來,他剛才借口看文件,實在不想和王翠花同桌。
他正好看到沈知微伸手接碗,而王翠花在一旁。
他眉頭立刻擰緊,幾步跨過來,不由分說地從沈知微手里接過碗筷,動作干脆利落,“微微,你看孩子去,碗我來洗。”
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心疼。
他可見不得自己媳婦受這種委屈,更別說是在自己家里。
沈知微心里一暖,像大冷天喝了一碗熱乎乎的雞湯,剛才的憋屈瞬間被熨帖平了。
她悄悄勾了勾嘴角,心里的小人歡呼,“還是我男人給力!”
剛想說什么,王翠花那令人厭煩的聲音又響起了,“哎呦喂,硯舟還會洗碗呢?”
“這可真是稀罕事!咱們老顧家的男人,啥時候干過灶房里的活兒了?”
“硯舟媳婦,你這可真是金貴得很吶,男人都搶著給你干活兒。\"
顧硯舟臉色一寒,這話里話外的意思,誰都能明白,“我自己的媳婦,我樂意疼著,輪不到外人說三道四。”
“大伯母要是看不慣,可以回招待所休息。”他的話直接而強硬,絲毫不留情面。
“硯舟!”周雅茹見狀,趕緊出聲阻止。
雖然她也厭煩王翠花,但畢竟是大嫂,面子上不能太難看,“少說兩句!翠花嫂子也是好心。”
她最后幾個字說得有些勉強。
沈知微聽到婆婆這話,心里咯噔一下。
好心?
這明明是挑撥離間啊,媽難道聽不出來嗎?
周雅茹拉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王翠花往客廳走,強行轉移話題,聊起了老家村里的一些瑣事,誰家兒子娶媳婦了,誰家今年收成怎么樣。
王翠花雖然心里不痛快,但也順著臺階下,兩人表面上又恢復了看似融洽的閑聊。
客廳里暫時只剩下她們倆和搖籃里孩子的咿呀聲。
廚房里,顧硯舟挽起袖子,默默地洗著碗,水流嘩嘩作響。
沈知微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帶著薄怒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
婆婆剛才那句好心,雖然是為了息事寧人,但聽起來,似乎對王翠花那套媳婦就該干活的論調。
也并非完全排斥?
她輕輕嘆了口氣,知道王翠花這根刺,已經扎下了。
想著正出神,客廳里王翠花和周雅茹的對話聲隱約傳來,話題似乎轉到了孩子身上。
“他二嬸,你這對孫子孫女養得可真好哇!”王翠花的聲音帶著夸張的贊嘆,卻又像藏著針,“瞧這白白嫩嫩的小模樣,真是招人疼。”
“這小鼻子小眼的,真是俊得不像話,一點不像咱老顧家祖傳的濃眉大眼,倒像是年畫上的金童玉女,精致的喲。”
王翠花這話,明著是夸孩子,可那語氣,那刻意強調的不像老顧家。
像是在暗示什么。
顧硯舟背對著客廳,正專注地沖洗著碗碟上的泡沫,嘩嘩的水聲蓋過了外面的對話。
但沈知微聽見了,而且聽得清清楚楚。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
王翠花這是在干什么?
是在暗示孩子長得不像顧家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