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王明遠此刻,內(nèi)心也是很不平靜。
小縣主被卷入這場明顯的政治聯(lián)姻漩渦,他王明遠于公于私,都難以完全置身事外。甚至袖中的手,已經(jīng)微微握緊。
但,他該以什么身份出列?
以工部新任郎中的身份?未免可笑。
以定國公義子之弟的身份?更不合時宜,且會立刻將自已徹底卷入漩渦。
他前兩日才剛被恩師提醒,京城之水極深,要如履薄冰,沒想到回京第一次大朝會,就直接被推到了風(fēng)口浪尖。
太子這步棋,當(dāng)真歹毒,也當(dāng)真巧妙。
就在殿中空氣幾乎要凝固成冰時,皇帝終于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之前更顯蒼老疲憊,甚至帶著點氣力不濟的沙啞,但每個字依然清晰:
“定國公……”
他頓了頓,似乎是在回憶,又像是在斟酌。
“程愛卿近日遞了折子,言西北風(fēng)寒舊傷復(fù)發(fā),身體抱恙,請求回京調(diào)養(yǎng)。朕,已準(zhǔn)了。算算日子,近期就該抵京了。”
這話看似與太子求親無關(guān),卻讓殿中許多人心中一動。
定國公要回京了?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
皇帝繼續(xù)緩緩說道,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定國公一門,滿門忠烈。三子皆為國捐軀,戰(zhàn)死沙場,就留下安寧縣主這么一個孫女,養(yǎng)在跟前,視若珍寶。”
“皇長孫的婚事,是國事,也是家事。安寧縣主那孩子的婚事,終究也是程家的家事,是定國公心頭的大事。”
他微微抬起眼皮,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睛似乎蒙著一層薄霧,語氣平淡卻帶著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待定國公回京后,看他的意思,再做計較吧。”
“此事,容后再議。”
沒有同意。
也沒有明確反對。
只是……“容后再議”。
用一個“身體抱恙”、“請求回京”的定國公本人,將這件幾乎要引爆朝堂的聯(lián)姻請求,輕飄飄地壓了下去,推遲了。
太子的臉色,瞬間白了一下,剛才的激動和喜悅像是潮水般褪去,眼底也閃過一絲明顯的失落。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說什么,但觸及皇帝那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的目光,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最終只化作一聲艱澀的:“兒臣……遵旨。”
他伏下身,重重磕了一個頭,再起身時,臉上已恢復(fù)了慣常的神色。
二皇子緊握的拳頭也松開了,雖然結(jié)果并非他想要的一錘定音拒絕,但“容后再議”就是轉(zhuǎn)機,就是時間!
只要定國公回京之前,操作得當(dāng),這事就還有變數(shù)!
他垂下眼瞼,掩去眸中閃過的厲色。
王明遠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氣。
還好,陛下沒有當(dāng)場同意,沒有被太子這突如其來的“攻勢”和禮部那套“正統(tǒng)禮法”的說辭裹挾住,給了緩沖的余地。
定國公要回京了……這或許是個變數(shù)。
以他對定國公性情的了解,那位老人剛直不阿,對皇室忠誠,但絕非任人擺布之輩,尤其事關(guān)他僅存的親孫女。
只是,太子既然當(dāng)朝提出了此事,就等于把這件事擺在了明面上,定國公府和皇長孫,已經(jīng)被無形地捆綁在了一起,成為了各方勢力下一步博弈的焦點。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侍立一旁的內(nèi)監(jiān)適時地高唱。
剩下的朝議,在一種心思各異的沉悶中草草結(jié)束。
退朝的鐘聲響起,官員們魚貫而出。
王明遠跟著人流,沉默地走出皇極殿,走過漫長的宮道。
他能感覺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更多了,也更加復(fù)雜。有探究,有評估,或許還有想上來搭話的,但都被他臉上那份沉靜和隱隱的疏離擋了回去。
他現(xiàn)在需要時間消化,需要理清頭緒。
出宮后,他沒有過多停留,登上自家馬車。
“回府。”
馬車駛動,將巍峨的皇城和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漸漸拋在身后。
王明遠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腦中飛速回放著朝堂上的一幕幕。
太子的突然發(fā)難,二皇子的驚怒,皇帝的應(yīng)對……還有,定國公即將回京的消息。
一切都攪在了一起。
而他,似乎正處于這個漩渦的邊緣,一個不好,就會被徹底卷進去。
……
晚上,王家小院。
書房里,王明遠剛放下幾份前朝的水利舊檔,揉了揉有些發(fā)澀的眼睛。去工部都水清吏司上任在即,他想著多熟悉些舊例,免得兩眼一抹黑。
院里很靜,只有東廂房傳來大哥王大牛那均勻有力的呼嚕聲,一起一伏,睡得正沉。狗娃那屋沒動靜,估計也早入了夢鄉(xiāng)。
忽然——
“砰砰砰!”
一陣急促又刻意壓低的拍門聲猛地響起,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緊接著是一個少年嘶啞、帶著哭腔的喊聲:
“三叔!三叔!開門!是我,定安!”
王明遠眉頭一皺,霍然起身。
定安?這么晚了,怎么會來?而且聽這聲音……
他快步走出書房,示意聽到動靜出來查看的石柱去開門。
門閂剛被拉開一條縫,一個穿著深色勁裝、頭發(fā)凌亂的少年就像陣風(fēng)一樣擠了進來,正是定安。
兩日前他才來過,吃了狗娃做的海鮮,還直夸有長進,走時歡天喜地帶走了給國公府的禮物,這才過去多久,怎么變成了這副驚慌失措的模樣?
定安一眼看到站在堂屋門口的王明遠,眼睛瞬間紅了,不管不顧地沖過來,竟是“撲通”一聲,直挺挺跪在了冰涼的石板地上!
“三叔!求求您!救救縣主姐姐!她不想嫁給那個皇長孫!求求您想想辦法!”他仰著頭,淚水嘩嘩往下淌,聲音嘶啞,帶著絕望般的懇求。
王明遠心頭一緊,伸手就去扶他:“胡鬧!起來說話!男兒膝下有黃金,像什么樣子!”
這時,東廂房的兩間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了,王大牛披著外衣,趿拉著鞋快步走了出來。另一間房門里,同樣被驚醒、揉著眼睛走出門的狗娃,瞬間便察覺到了不對。
“咋了這是?大半夜的……”王大牛話沒說完,就看到跪在地上的定安,嚇了一跳。
“定安?你咋跪這兒?出啥事了?”
狗娃也瞬間清醒了,忙兩步上前和王明遠一起攙扶:“定安這是咋了,給哥說,哥給你出氣,快起來,地上涼!”
定安卻像是釘在了地上,任憑王明遠怎么扯,只是搖頭流淚,不肯起。
還是狗娃有把力氣,雙臂一較勁,硬是把人給半抱半拽地拉了起來。
王明遠雙手用力按住少年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肩膀,目光銳利,沉聲問道:“定安,你先別慌!告訴我,你是怎么知道這件事的?是誰讓你來找我的?是國公夫人,還是府里其他人讓你來的?”
他并非不憂心縣主之事,定國公府對王家的照顧不可謂不深,二哥是國公義子,定安受國公府撫養(yǎng),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
他原本也打算,找個由頭再去探望定安時,私下問問國公夫人是否需要幫忙,或者能提供什么助力。
但定安來得太快了!
朝堂上今日剛發(fā)生的事,晚上定安就已經(jīng)哭求上門。
這速度,快得讓他心生警惕。
他擔(dān)心定國公府內(nèi)部是否被人滲透,或者有心人故意利用定安這個單純的孩子,把他強行拖入這潭渾水。
而且,以國公老夫人那歷經(jīng)風(fēng)雨、處事周全的性子,若真想借他之力,多半會有更穩(wěn)妥含蓄的示意,絕不會讓定安這樣莽撞地直接沖過來拍門哭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