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安被王明遠嚴肅的目光和問話鎮住,抽噎了一下,用力搖頭:“沒、沒人指使我……是我自已看見的……”
他用手背狠狠抹了把眼淚,斷斷續續地說:“昨天,太子妃娘娘來府里賞花,坐了好久。她走后,老夫人就把自已關在祠堂里,我……我偷偷扒在窗縫看,看見老夫人對著三位戰死伯伯的牌位,悄悄抹淚……”
“后來,縣主姐姐的眼睛就一直紅紅的,問她,她只是搖頭,什么也不肯說……”
“今天傍晚,我實在擔心,纏著她身邊最疼我的杏兒姐姐問了半天,杏兒姐姐被我纏得沒法子,才哭著偷偷告訴我……說,說昨日太子妃是來提皇長孫求娶的,而且今日朝上還傳回了消息,太子殿下今日在金鑾殿上,當眾替皇長孫求娶縣主姐姐!”
“還說……還說陛下沒有當場駁回,只說要等國公爺回京再議,事情怕是……怕是要定下來了……”
他喘著粗氣,眼淚又涌了出來:“三叔,縣主姐姐待我極好,就像親姐姐一樣。那個皇長孫……皇長孫他……京中誰人不知?頑劣不堪,喜好奢華,身邊聚著一幫權貴紈绔,欺男霸女的事情都沒少干!”
“……前年還因為縱馬踏傷了百姓……縣主姐姐那般清凈柔善的性子,嫁給他,豈不是……豈不是跳進了火坑!”
“三叔,我不是故意要給您添麻煩,我實在不知道還能求誰了!”
“老夫人年紀大了,最近又犯了咳疾,爹和國公爺爺都在邊關……我、我只能來求您了!縣主姐姐對我那么好,像親姐姐一樣,我不能看著她跳進火坑啊!”
定安到底今年也才八歲,雖然個子竄得快,心性仍是個孩子。
他一邊急著抹淚,話也說得顛三倒四,翻來覆去就是“縣主姐姐對我好”、“我不能看著她跳火坑”。
王明遠聽著他語無倫次卻情真意切的訴說,心中的疑慮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責任感和隱隱的怒意。
原來如此。
是定安自已心系如同親姐的縣主,敏感地察覺到了府中的異樣,又聽到了朝堂風聲,這才不顧一切地跑來求他。這孩子,是真把國公府當成了自已的家,把縣主當成了親人。這份赤子之心,做不得假。
至于縣主不愿嫁的理由……皇長孫蕭承乾,他回京后也略有耳聞。
作為太子嫡長子,自幼被寵得無法無天,名聲確實很糟。
這樣一個人,讓定國公唯一的嫡孫女嫁過去,無異于將明珠扔進糞坑!
難怪縣主會哭,老夫人要對著兒子牌位垂淚。
昨日太子妃那番“探望”,在如今太子這番境地,定然是使盡全身力氣,軟硬兼施,沒少拿國公府滿門忠烈、如今卻子嗣凋零、需仰仗天恩的境況來說事,逼得老夫人心酸,縣主惶恐。
這太子和太子妃,為了拉攏勢力,真是連臉面都不要了,專挑忠臣良將的軟肋拿捏。
“定安,別哭了。”王明遠的聲音緩和下來,拍了拍定安的肩膀,“此事,三叔知道了。”
他看著定安哭得發紅的眼睛,語氣鄭重:“這事,三叔會放在心上,盡力去想辦法。”
王明遠沒有夸口保證,那既不現實,也可能給孩子錯誤的希望。
“但你得答應我,回去之后,今晚的事,對誰都不要提,包括縣主和老夫人。你就說……是自已想家了,偷偷跑回來看看我和你大伯,看完馬上就回去。別讓老夫人和府里上下著急,明白嗎?”
旁邊,王大牛也嘆了口氣,粗聲道:“你這傻孩子,大晚上一個人跑出來,多危險!老夫人發現你不見了,還不得急瘋了?聽你三叔的,我這就送你回去,別添亂。”
狗娃也連忙點頭:“定安你先回去,別讓老夫人擔心。三叔既然答應了,肯定會想辦法的。”
定安使勁點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卻努力咧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嗯!我聽話!謝謝三叔!謝謝大伯!謝謝狗娃哥!我……我這就回去!”
王明遠示意石柱立刻去套車,又低聲囑咐了幾句路上小心,莫要驚動旁人。
然后對王大牛道:“大哥,夜深了,你悄悄把定安送回國公府后門,務必親眼看他進去。見了門房,就說孩子貪玩跑出來,家里給送回來了,別的不要多說。”
王大牛點頭:“放心,我省得。”
定安偷跑出來,國公府此刻怕是已發現人不見了,定是急得人仰馬翻,得趕緊悄無聲息地把他安全送回去才行。
……
送走定安后,王明遠毫無睡意。
他坐在書案后,卻沒有處理任何公務,只是望著跳動的燭火,陷入沉思。
此事,確實棘手。
太子當朝提親,步步緊逼。
皇帝一句“容后再議”,看似把難題推給了定國公,實則將更大的壓力和更兇險的抉擇,壓在了那位即將回京的老將身上。
可定國公就能拒絕嗎?以什么理由拒絕?拒絕的后果是什么?是徹底得罪東宮,甚至引來皇帝的猜忌——你定國公府,連皇長孫都看不上,是想另攀高枝,還是心存異志?
他王明遠,一個剛剛升任、立足未穩的五品郎中,又能做什么?
直接上奏反對?他算老幾?憑什么反對皇長孫的婚事?
用皇長孫品行不端為理由?那等于直接扇皇室和東宮的耳光。且不說證據是否確鑿,就算有,皇室一句“年幼頑劣,已加管束”就能搪塞過去,反過來治他一個“詆毀天潢貴胄”之罪,輕而易舉。
暗中使絆?破壞這樁婚事?難度更大,且一旦被發現,就是萬劫不復。
似乎,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定國公本人強硬的態度,以及……皇帝最終的心思。
可皇帝的心思,誰能猜得透?今日那句“容后再議”,是真心體恤老臣,顧念定國公滿門忠烈,不想強迫?
還是另一種更深的平衡之術——既不完全滿足太子,也不徹底駁回,讓雙方繼續爭斗,他穩坐釣魚臺?
又或者,皇帝內心本就樂見其成,只是需要定國公這個“忠臣”自已點頭,以示皇室“寬仁”、不忘功臣?
君心似海,莫測高深。
王明遠揉了揉發脹的眉心,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和無力。
這感覺,甚至比在海上直面倭寇炮火時更甚。
他才剛回來,連新衙門的椅子都沒坐熱,就被迫卷入了儲位之爭的核心漩渦,牽扯進一樁可能影響朝局走向的聯姻之中。
但,既然答應了定安,且此事也關乎二哥的立場,關乎那個只有數面之緣、卻溫柔懂事得讓人心疼的小縣主的終身幸福,他就不可能真的袖手旁觀,明哲保身。
“只能……另想辦法了。”王明遠對著無邊的黑暗,低聲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