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此刻死一般的寂靜。
兩條罪狀,一條涉軍,一條涉鹽,皆是要害中的要害,動搖國本的死罪。
人證、物證、血書、悲情……環環相扣,步步緊逼,幾乎沒給太子留下任何辯駁的縫隙。
這是要一擊必殺,將太子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著太子的反應,等待著皇帝的裁決。
是雷霆震怒,當場下旨鎖拿?還是……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御階之下,一直沉默挺立的太子,終于動了。
他緩緩地,一步,一步,從皇子隊列的首位走了出來。
步伐很穩,甚至還帶著一種奇異的沉重感。
他今日穿著杏黃色的儲君常服,此刻在無數目光的聚焦下,那抹明黃顯得格外扎眼,也格外……孤直。
他走到殿中,在三位跪地御史稍前一些的位置停下,然后,面向龍椅,深深一揖,隨即,竟是“撲通”一聲,撩袍跪倒。
這個動作,讓殿中不少人都愣住了。
太子竟未做任何辯解,直接跪下了?
只見太子以頭觸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大禮,再抬起頭時,臉上最初的那一絲蒼白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悲憤、委屈,卻又強行維持著鎮定的復雜神情。
“父皇。”太子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甚至帶著一絲明顯的顫抖,“兒臣……有罪。”
開場便是認罪!
這出乎了許多人的意料,連跪在地上的周正清都忍不住抬了抬眼皮。
“兒臣身為儲君,統御東宮,卻對門下約束不嚴,御下無方,致有屬員在外或招搖撞騙,或狐假虎威,甚或……膽大包天,行此不法之事!”
太子語氣沉痛,目光掃過周正清呈上的那些“證物”,又迅速垂下。
“兒臣有失察之罪,馭下不嚴之過!此乃兒臣之失,無可推諉!請父皇……重重責罰!”
認失察,認馭下不嚴,這是最輕的,也是最無法反駁的過錯。
太子此刻姿態放得極低,直接將自已從可能的“主使”位置上,悄然挪到了被蒙蔽、監管不力的從屬位置。
“至于周御史、駱御史、禹御史所劾諸事,”太子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帶上了一種決絕的坦蕩。
“兒臣懇請父皇,立即下旨,徹查!”
“無論涉及東宮何人,無論其官職高低,與兒臣親疏如何,只要查有實據,證明其確曾參與售賣軍職、勾結鹽梟、侵吞國帑、戕害士卒之勾當——”
太子猛然抬頭,看向龍椅上的皇帝,眼神懇切而銳利:
“請父皇,依《大雍律》,依祖宗法度,從嚴從重,立正典刑!絕不可有絲毫姑息!”
“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該抄沒的,抄沒!唯有如此,方可正朝綱,肅法紀,慰忠魂,安天下軍民之心!”
他甚至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報出了幾個名字:
“東宮詹事府主簿趙文禮,此人平日便好鉆營,兒臣早有察覺其行跡不端,已命人暗中留意。
還有左春坊左贊善卜和昶,右春坊右贊善孫斌……此數人,或與外界商賈往來過密,或家中用度遠超常例,兒臣正欲尋機查問。今日既有御史彈劾,正好請三法司一并詳查!”
“若他們果真涉案,便是兒臣身邊最大的蛀蟲!兒臣絕不袒護,只求父皇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太子此舉這是將幾個可能早已暴露,或者本就準備舍棄的棋子,毫不猶豫地拋出去,以此快速表明了自已大公無私、絕不袒護的態度。
站在不遠處的王明遠,心頭卻是不禁訝然,主要是太子這份坦然和果決,未免太過順暢了,順暢得像是……早已演練過無數遍。
他腦中甚至閃過一個念頭:莫非太子早對身邊某些人的不軌有所察覺,甚至……早就暗中掌握了部分證據或把柄?
今日這幾位被點名的屬官,究竟是太子猝不及防下的“斷尾”,還是他早就準備好、甚至故意留下的“破綻”和“誘餌”?
就等著有人拿此事發難,他好順勢拋出,既清理了不可靠的身邊人,又能示敵以弱,博取同情,還能將禍水引向更深處?
若真是后者……那太子今日看似被動的跪地請罪,每一步的應對,恐怕都藏著更深的算計。
這份心機和忍耐,就著實有些駭人了。
殿中頓時響起不少嗡嗡的議論聲,許多官員都面露驚異,開始交頭接耳。太子這番表態,確實大大出乎了他們的預料。
本以為面對如此致命的指控,太子要么竭力辯白,要么反咬彈劾者誣陷,最不濟也是沉默以對,交由皇帝圣裁。
萬沒想到,他竟是以退為進,先認小過,再主動要求嚴查,甚至“自曝家丑”,親手將幾個有嫌疑的屬官推了出來。
這份“坦蕩”,反而讓一些原本將信將疑的中間派,心中生出了一絲遲疑。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太子的聲音陡然一轉,從沉痛坦蕩,變得痛心疾首,甚至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激憤:
“然則,父皇明鑒!兒臣惶恐,甚至百思不得其解!”
他目光如電,緩緩掃過殿中眾臣,最后落在跪地的三位御史身上,又似乎穿透了他們,望向更深處。
“觀此諸般罪狀,條條樁樁,哪一件是易與之事?
售賣遼東實權軍職,需打通兵部武選、地方都司、乃至前線衛所層層關節!
勾結鹽梟,侵吞鹽引差額,更需滲透鹽運使司,掌控發派流程,勾結地方豪強,非數年經營、多方打點不能成事!”
“此絕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非區區東宮幾名微末屬官,倚仗兒臣一點虛名,便能瞞天過海,操弄至此!”
太子話鋒在此處猛地一轉,目光灼灼地逼視著跪地的周正清等人,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尖銳的質疑:
“兒臣更有一事不明,要請教三位御史!如此隱秘、牽連甚廣之事,行事必然慎之又慎,爾等遠在京城,是如何能在短時間內,將邊鎮軍務、鹽道賬目、乃至東宮內帑私密,查得如此巨細靡遺,人證物證,近乎周全?”
他并不等待對方三人回答,而是立刻將問題拋向了更危險的境地,聲音越發沉痛而銳利:
“若爾等早已掌握如此確鑿證據,為何不早早呈報父皇,以靖國法?偏偏要等到今日,在這大朝之上,百官齊聚之時,才驟然發難,言辭如刀,步步緊逼,恨不得即刻便將本宮這儲君之位剝去?!”
“這背后,究竟是出于公心,要肅清朝綱,還是……另有圖謀,欲借此事,行那不可告人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