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突然猛地提高了音量,聲音在大殿梁柱間回蕩:“兒臣斗膽叩問!”
“若無人里應外合,上下其手,在朝中、在地方、在軍前、在鹽場,甚至……在兒臣這東宮之內,早已織就如此一張通天巨網,內外勾結,長期經營,就為今日這雷霆一擊……
兒臣身邊一二宵小,安能有此能量?!安敢有此膽魄?!三位御史,又安能如此‘巧合’地,拿到這許多‘恰到好處’的‘鐵證’?!”
太子這是直接將這場針對他個人的貪-污彈劾,提升到了“有組織、有計劃、長期陰謀算計儲君、動搖國本”的政治陰謀高度!
他不再僅僅是失察的儲君,更成了這張巨網想要吞噬、污蔑的“目標”和“受害者”!
同時,他更尖銳地指出了彈劾本身在“證據來源”和“時間”上的疑點,將三位御史及其背后的力量,也置于是否“別有用心”的陰謀之下!
“兒臣自知才德不足,難堪大任,惹人嫉恨,也是常理?!?/p>
太子語氣變得悲涼,卻字字如錘,“為證清白,也為肅清朝堂,兒臣今日,愿剖肝瀝膽,以明心跡!”
他再次向皇帝叩首,朗聲道:“兒臣懇請父皇,在徹查東宮涉案屬官之余,更應徹查——近十年來,所有遼東地區衛所指揮使、千戶、百戶等中下層將領之升遷、調補記錄!
詳查其每一次升遷背后,是何人舉薦,經何人核準,與朝中哪些大員過從甚密!”
“同時,徹查近五年,兩淮、兩浙鹽運使司所有鹽引發派、核銷之原始檔案!詳查每一筆折色銀的兌換市價、經手官員、最終流向!尤其要查,與……首輔李閣老之門生故舊,以及與……”
太子說到這里,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似是無意,又似是沉重地,掠過了站在他側后方的二皇子。
“……以及與二皇弟府中往來密切之官員、商賈,在此中,究竟扮演了何等角色!”
“轟——!”
這句話,瞬間在朝堂激起千層巨浪!
李閣老!二皇子!
還沒等眾人反應或是二皇子出列辯駁,只見太子直起身,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邊緣有些磨損的冊子,雙手高舉過頭頂。
“父皇,此乃兒臣近日偶然所得,乃是揚州某鹽梟為求活命,吐露的部分供狀抄本。此人自知罪孽深重,難逃法網,為保家人,將其多年行賄脈絡,和盤托出?!?/p>
太子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據其所供,其多年賄賂,非止一路?!?/p>
“除攀誣東宮之途徑外,亦曾以重金,結交朝中李閣老之門生故吏,以求鹽引便利,欺行霸市。
更曾通過復雜錢莊渠道,向二皇子之外戚,進獻巨資,名曰‘孝敬’,實為尋求庇護,以對抗官府稽查……”
太子終于圖窮匕見,將矛頭直接對準了二皇子及其背后最大的靠山,這是要把水徹底攪渾!
這才是太子的真正目的!狠辣、果決,充滿了同歸于盡的意味!
你們不是要查我嗎?不是要借題發揮,將我置于死地嗎?
好!那便一起查!把所有人都拖下水,把這攤本就渾濁不堪的泥潭徹底攪成漩渦!看看在這渾水之下,究竟是誰的底子更臟,誰更經不起查!
站在后方工部隊列中的王明遠此刻亦是心思電轉,他想起臺島時阿寶兄信中那些語焉不詳卻暗藏機鋒的提醒,想起信中描寫的關于李閣老“病休”前對太子的猛烈反撲……
他不禁大膽猜測……太子恐怕早就察覺到了某些暗流,甚至可能順水推舟,布下了一些后手!
此刻他敢在御前拋出這份指向性如此明確的供狀,無論其內容有幾分真、幾分假,都意味著他絕非毫無準備。
他定然是握住了某些東西,或是安排了某些人,才敢在此刻,用這種方式,將李閣老和二皇子一系也死死拖進這個泥潭!
甚至一旦達成目的,他可以順勢將大部分污水,都潑向急于將他拉下馬的二皇子及李閣老余黨!
“父皇!”太子不再看任何人,只是仰望著龍椅上的皇帝,眼圈竟在此刻,真的微微泛紅,聲音也帶上了哽咽。
“兒臣自知庸碌,才德遠不及先皇后母儀天下之風之萬一,更不敢有一日忘記母后臨終前的諄諄教誨……她拉著兒臣的手,要兒臣忠君孝父,友愛兄弟,謹言慎行,護我大雍江山……”
此刻太子突然提及已故的皇后,大殿內的氣氛也隨之陡然一變。
許多年邁的老臣臉上露出了追憶和唏噓之色,那位賢德寬仁的皇后,在世時的確頗得人心。
太子悲聲道:“可自母后仙去,遼國公又……又因罪覆滅,兒臣在這深宮,在這朝堂,便如無根之萍,無依之木!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唯恐行差踏錯,辜負父皇期許,更愧對母后在天之靈!”
“反觀二皇弟,”太子的目光再次掃過臉色鐵青的二皇子,聲音帶著難以言喻的酸楚。
“上有貴妃娘娘慈暉庇佑,護得宮中周全。更有首輔李閣老在朝中多方指點,門生故舊遍布要津,互為奧援……兒臣,兒臣徒有這儲君虛名,何曾有過這等福分?何曾有過這等臂助?”
這是……悲情攻勢!以孝道和孤苦為刃!
太子此刻巧妙地將自已塑造為一個母親早逝、外戚被鏟、勢單力孤的可憐嫡子,而將二皇子刻畫成一個母妃得寵、權臣輔佐、勢力盤根錯節的得意皇子。
兩相對比,極易引發同情,尤其是那些重視嫡庶禮法的老臣。
“今日,多位御史所劾之事,若件件屬實,那已非兒臣失察,而是兒臣身邊,早已被別有用心之輩滲透成篩子,被一張無形巨網層層蒙蔽,玩弄于股掌之間!”
太子的聲音陡然轉為激憤與沉痛,他猛地以手指地,厲聲道:“他們為何要如此害我?!為何要織就如此羅網,來構陷于兒臣?!”
“兒臣斗膽妄測!只怕他們的目標,從來就不是兒臣這個庸碌之人!而是兒臣背后這‘太子’之名分!是我朝嫡長傳承之禮法綱常!”
太子此刻,已不僅僅是在為自已辯白,他把自已塑造成了“嫡長禮法”的捍衛者,而將二皇子及其背后的力量,推向了“破壞祖宗法度、覬覦儲君大位、手段卑劣殘酷”的亂臣賊子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