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太子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聲音嘶啞,頹然拜倒。
“兒臣無能,自保尚且不能,何以安天下?若父皇……若父皇認為兒臣德行有虧,不堪儲位,恐貽誤江山……兒臣,愿自請廢黜!”
“兒臣愿去京郊皇陵,為母后結廬守陵,了此殘生!每日叩拜母后靈前,懺悔已過,祈求母后保佑父皇龍體安康,保佑我大雍國祚綿長……如此,也好過在此繼續為人所構陷,使母后英靈不安,使父皇煩憂傷神!”
最后一步,這是……以退為進,徹底占據道德制高點!
以“自請廢黜、為母守陵”來表示委屈與孝心,將所有的壓力和難題,完全拋給了皇帝。
皇帝若在此時嚴懲他,甚至廢黜他,那就顯得不慈,且可能坐實“有人構陷嫡子、皇帝偏聽偏信”的指控。
同時,太子這大“孝子”的形象將更加突出!
“然!在兒臣去守陵之前,兒臣懇請父皇,為江山社稷計,為天下蒼生計,務必乾綱獨斷,徹底清查此案!”
太子重新挺直脊背,眼中燃燒著決絕的火焰:
“兒臣,愿與所有涉案之人,當庭對質!愿以蕭氏先祖之名起誓,看看這滔天罪責,到底是兒臣這孤家寡人所能為,還是……
另有一股龐大勢力,在朝中、在邊鎮、在鹽場,早已編織了一張巨網,他們既要錢,更要權,最終目的,便是要動搖我朝國本,禍亂天下!”
話音落下,太子伏地不起,肩膀微微聳動,仿佛悲憤難以自抑。
整個金鑾殿,鴉雀無聲。
落針可聞。
所有人,包括剛剛彈劾太子的三位御史,包括此刻已經臉色慘白、身體微微發抖的二皇子,包括隊列中驚疑不定的眾臣,甚至包括王明遠,都被太子這一番反擊,震得心神搖曳。
從認小過,切割棄子,到禍水東引,亮出同歸于盡的“證據”,再到悲情攻勢,拔高到禮法國本,最后以退為進,自請廢黜守陵……
每一步都險到極致,卻又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了人心和政治的節點上。
殿中氣氛徹底變了。
最初的震驚、憤怒、質疑,此刻在許多人眼中,化為了復雜的情緒。
一些老臣面露唏噓,似是想起了已故皇后的賢德和太子的“不易”。
中間派的官員眼神游移,覺得太子或許有錯,但二皇子這般撕破臉皮的猛攻,似乎也太過狠辣,有失“兄弟友愛”。
不少重視禮法的清流,對太子“嫡脈受欺”的指控產生了本能的同情。
而二皇子一派的官員,則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他們知道,自已麻煩大了。
二皇子站在隊列中,袖中的拳頭已捏得咯咯作響,甚至指甲也已經深深掐進掌心,帶來尖銳的疼痛。
他下意識地上前半步,張口想要駁斥,然而,就在他即將出列的剎那——
龍椅之上,一直半闔著眼皮,仿佛在靜靜傾聽的老皇帝,忽然動了。
他的目光,淡淡地,落在了二皇子身上。
那目光很平靜,沒有任何情緒,卻讓二皇子渾身一僵,如同被冰水從頭澆到腳,滿腔的怒火和辯駁之詞,瞬間凍結在喉嚨里,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仿佛在那平靜的目光深處,看到了一絲冰冷的警告,一絲……不耐。
皇帝似乎只是隨意地看了他一眼,便移開了目光,重新看向伏在殿中的太子,又掃過跪地的三位御史,最后,緩緩掃過殿中噤若寒蟬的眾臣。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得無比漫長。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難熬。
終于,皇帝開口了。
聲音不高,甚至因為中氣不足而顯得有些沙啞,語速也很慢,卻一個字一個字,清晰地砸在每個人的心頭,帶著一種獨屬于帝王的絕對威嚴:
“周正清、駱延年、禹修永所奏之事,關系國本,駭人聽聞?!?/p>
“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嚴查此案。一應涉案人證、物證,即刻封存,由三司與靖安司,共同接管、勘驗?!?/p>
“涉案人等,無論官職大小,身份貴賤,一經查實,依律嚴懲,絕不姑息?!?/p>
皇帝的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已無關的事情,但“絕不姑息”四個字,卻讓殿中溫度驟降。
“太子,二皇子。”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兩個兒子身上,頓了頓,緩緩道。
“即日起,于各自府中,靜思已過。無旨,不得出。一應屬官、門人,非經三司與靖安司傳訊,不得離京,隨時聽候質詢?!?/p>
軟禁!雖然沒有下獄,但這已是變相的圈禁!
在案件查清之前,太子和二皇子,都被剝奪了自由,置于嚴密的監控之下!
二皇子身體晃了一下,臉色灰敗。
太子伏地的身影也微微一顫。
“此案,”皇帝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繼續響起,說出了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安排,“由……”
他略作停頓,目光似乎越過了眾人,看向殿外某個方向,又似乎只是隨意一掃。
“由靖王,暫領主理之責。退朝——”
靖王?!
那個一向低調、近乎透明的四皇子?!
雖然近日來陛下“病中”常召其侍疾,略顯不同,但讓他來“主理”查辦這樁牽扯太子、二皇子、甚至李閣老的驚天大案?!
皇帝這是什么意思?!
無數道目光瞬間變得驚疑、探究、難以置信。
連一直垂首不語的崔顯正,眼皮都明顯地抬了一下。
侍立一旁的司禮監大太監立刻上前,深吸一口氣,用那特有的尖細高亢的嗓音,壓下了殿中所有的驚愕與低語:
“退——朝——!”
鐘鳴聲響。
朝會散了。
官員們如同潮水般,沉默地、快速地涌出金鑾殿。
沒有人交談,甚至沒有人敢與旁人對視,每個人都低著頭,步履匆匆,仿佛身后有惡鬼追趕。
王明遠跟著工部的隊伍,走在人群中,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冰冷的風,穿透了厚重的官袍,直抵心底。
他不禁抬起頭,望向皇城上空。
目光越過朱紅的高墻,看到的是一片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鉛灰色的天空。
不知何時,云層堆積得厚了,將那本就稀薄的陽光徹底吞沒,還帶著一股飽含濕氣的、沉甸甸的涼意。
要下雨了。
王明遠心中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