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臣子散朝后離開皇極殿沒多久,雨就淅淅瀝瀝地下了下來。
起初只是零星幾點,砸在宮道青石上,洇開深色的濕痕。等官員們各自上了車馬,駛出皇城,雨勢驟然轉大。
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在車頂、路面、屋檐上,織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將整座京城籠罩在暮春時節特有的、濕冷而沉郁的寒意里。
剛過完清明節,天氣本該一日暖過一日。
可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卻讓漸暖的京城又添了一抹涼意。
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鋪早早關緊了門板,偶有馬車匆匆駛過,濺起一片混著泥漿的水花。
……
養心殿,東暖閣。
此刻地龍卻燒得極旺,甚至還有四五個炭盆分布在房間各處,炭盆里上好的銀霜炭無聲地燃燒著,散發出持續而均勻的熱力,再疊加地龍,將這座不算太大的暖閣烘烤得如同盛夏,熱氣蒸騰,連空氣都微微扭曲。
可御榻上,半靠在明黃色錦緞靠枕上的老皇帝,身上依舊裹著厚厚的狐皮大氅,臉色卻不同于朝堂上那抹不正常的紅暈,此刻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慘白。
他嘴唇干裂,眼窩深陷,顴骨高高突起,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渾濁卻銳利,望著窗外被雨幕模糊的景物。
雨點敲打著檐頂的琉璃瓦,發出單調而密集的聲響。
老皇帝望著,面上雖沒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卻浮著一層罕見的、近乎恍惚的悵然。
興許是人真的老了。
興許是纏綿病榻太久,被那些苦得發澀的湯藥和時不時襲來的的病痛,磨掉了太多心氣。
也興許……是太子今日在朝堂上,最后那番聲嘶力竭的質問,那些字字泣血的話,像一根根燒紅的針,扎進了他內心深處某個被刻意塵封多年的角落。
“母后臨終前的諄諄教誨……”
“遼國公又因罪覆滅……”
“兒臣在這深宮,在這朝堂,便如無根之萍,無依之木……”
太子的話,一句句,在他耳邊回響。
那小子今日看似被逼到絕境的反撲,那些以退為進、悲情示弱的表演,他豈會看不穿?帝王心術,他玩了一輩子,太子那點道行,在他眼里還顯得稚嫩。
可有些話,有些事,哪怕明知是表演,是算計,依然能精準地戳中要害。
因為那里面,摻雜著真的東西。
對已故皇后的追憶,對遼國公府的當年所為,對太子這些年來“勢單力孤”的處境……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就成了最鋒利的武器。
太子今日很多話,不止是對著朝中那些臣子說的,不止是說給老二聽的,更多的,是在質問他這個父皇。
質問當年皇后的薨逝,以及遼國公府那場雷厲風行、近乎冷酷的清洗。
質問他對太子這個嫡長子,這些年來若即若離、甚至隱隱帶著審視與制衡的態度。
“朕……當年真的錯了么?”
一個極其微弱,近乎無聲的疑問,從老皇帝干裂的唇間溢出,瞬間便消散在暖閣燥熱的空氣里,無人聽見。
當年遼國公在軍中威望日隆,幾個兒子又皆在邊鎮手握實權,且與太子這外甥往來過于密切。
太子外戚坐擁兵權,對皇權本就是潛在的威脅,再加之彼時北疆不穩,朝中又有異動,他需要集中權柄,更需要震懾四方。
遼國公是忠臣嗎?或許是。
但他的忠誠,會是只托付給蕭家的江山,還是說會倒向他自家未來的富貴?
老皇帝不敢賭,也懶得去賭。
削弱遼國公,剪除其羽翼,甚至……操縱某些事情發生,最終讓那個曾經顯赫一時、在軍中根深蒂固的家族轟然倒塌。
這是權衡之后,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手段。
帝王之術,本就該如此,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為了江山穩固,社稷傳承,有些犧牲,是必要的。
有些決定,容不得太多溫情,也談不上對錯。
只是手段而已。
至于太子因此失了最大的外援,在朝中變得“孤苦”……那又如何?
一個儲君,若只能靠著外戚的勢力才能坐穩位置,那這儲君,要來何用?
他蕭家的江山,難道要靠后妃的娘家來維系?
真正的龍子鳳孫,就該在風雨和孤立中,自已長出獠牙和利爪,學會在群狼環伺中廝殺出一條血路。
這才是帝王家培養繼承人的方式。
他當年,不也是這么過來的么?甚至比太子艱難百倍。
老皇帝閉上了眼睛,待再次重新睜開眼,眼中那片刻的悵然與柔軟,已如潮水般褪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靜和經年不化的冰冷。
他是皇帝。
大雍的皇帝。
他的選擇,就是最正確的選擇。
若重來一次,他依然會如此。
他緩緩轉動著拇指上一枚溫潤的羊脂玉扳指,目光透過雨幕,仿佛看到了更遠的地方,看到了遼東那片苦寒之地,看到了東南那些白花花的鹽場。
“遼東,鹽稅……”老皇帝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卻帶著冰碴子般的寒意。
“看來,還真是出了不少的蛀蟲。朕還沒死呢,一個個的,手就伸得這么長,這么貪。”
他的確動了怒。
不過不是為太子可能真的涉足其中而怒。
在他心里,太子若真有能力攪動遼東邊軍和兩淮鹽場,甚至完全掌控,他或許還會高看這兒子一眼。
可惜,從今日太子的反應和二皇子那急不可耐的架勢來看,太子并沒有他想的那般“優秀”。
他怒的是,這些蠹蟲的膽子,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軍權,鹽稅,國之命脈,他們也敢伸手去掏!而且看樣子,經營已非一日,織成的網恐怕不小。
更讓他怒的,是老二這個蠢貨!
老皇帝眼中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厭棄和失望。
“真是爛泥扶不上墻。”他冷冷地吐出幾個字。
沒有李閣老那個老狐貍在背后出謀劃策、居中串聯,老二就只剩下這點急吼吼撕破臉、恨不得當場把太子咬死的蠢笨手段?
搞出這么大陣仗,弄來這么多“證據”,結果被太子一番連消帶打、禍水東引,反倒把自已和李閣老那點腌臜事也扯了出來,弄得灰頭土臉,最后還被他這父皇一道旨意,圈在了府里。
就這點城府,這點應變,也敢覬覦儲君之位?也配坐這萬里江山?
看來自已之前,還真是高估他了。
原以為扶植起來制衡太子的一把刀,結果是把連自已都握不穩的鈍刀,說不定哪天還會割傷自已的手。
不過……這樣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