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墨的綢緞，溫柔地覆蓋住內院的飛檐翹角。
蕭乾背著紫妍，踏著青石板路慢悠悠地走著，月光在兩人身上灑下淡淡的銀輝，將影子拉得很長。
路過的內院學員紛紛駐足，目光里混著好奇與驚嘆。
那個白天硬撼蕭薰兒的新生，此刻竟背著粉裙小女孩緩步而行，黑袍上的焦痕還未褪盡，側臉卻柔和得不像話。
有人低聲議論，有人目光好奇，卻都沒有上前。
這般靜謐的重逢，不該被驚擾。
“紫妍，你怎么會在迦南學院的？”
蕭乾的聲音很輕，怕驚擾了背后的小家伙，腳步也放得更緩。
紫妍把腦袋擱在他右肩，毛茸茸的馬尾辮掃過他的脖頸，帶著點癢意。
她盯著他下頜線的弧度發了會兒呆，才喃喃道：“還不是為了找你。”
她伸出小手，戳了戳他鎖骨處未愈的灼傷：“當年從龍島逃出來，摔在一片藥圃里，餓極了就亂吃，結果誤食了化形草，把龍身都給化沒了。還好蘇千大長老路過，穩住了我的血脈。”
說到這里，她忽然懊惱地拍了下自己的腦袋：“可化形草讓我記不清太多事，只記得要找一個有龍鱗的哥哥。我又不知道你在哪兒，只好賴在內院，想著等長大了、力氣大了，就走遍大陸去尋你。”
蕭乾的心頭猛地一緊，像被無形的手攥住。
他能想象出小小的紫妍縮在藥圃里發抖的模樣，想象她捧著半片龍鱗在陌生的內院徘徊的光景。
他抬手托了托她的腿彎，聲音里帶著難以察覺的哽咽：“辛苦你了，從龍島逃出來……不容易吧。”
紫妍卻搖了搖頭，小腦袋在他肩上蹭了蹭，像只撒嬌的小獸：“東龍島的族人對我很好，說我身上有最純的龍皇血脈，把我護得緊緊的。”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只是其他龍島的老家伙們不承認，還有天妖凰族，總說你搶了他們的氣運，一路追著我咬。”
“要不是燭離長老偷偷送我走，用龍族秘寶掩了我的氣息，恐怕早就被他們抓回去燉湯了。”她說得輕巧，尾音卻微微發顫。
蕭乾的拳頭在袖中緩緩握緊，指節泛白。
夜風掀起他的黑袍，露出底下尚未愈合的傷口，卻吹不散他眼底的寒意：“這些該死的家伙。”
他低哼一聲，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總有一天，我會帶著你回去，把屬于我們的一切，都奪回來。”
“我相信你！”紫妍立刻興奮起來，親昵地用臉頰蹭著他的側臉，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耳廓，“燭離長老總說，我是未來的龍皇，要統領萬獸。可我覺得，只有哥哥才有資格坐那個位置，到時候你當龍皇，我當你的小跟班，我們一起把天妖凰族的羽毛都拔下來做毽子！”
她說著，咯咯地笑起來，清脆的笑聲像銀鈴般在夜風中蕩開，驚起檐角棲息的夜鳥。
蕭乾被她逗得失笑，緊繃的下頜線柔和了許多。
他抬頭望向天邊的圓月，月光落在他眼中，映出細碎的光：“好，到時候我們一起回去。”
“哥哥，你和薰兒姐姐有仇嗎？你們倆怎么會打起來的？我和她關系還挺好的呢。”
紫妍的指尖剛碰到蕭乾的耳廓，就感覺到他背脊猛地一僵。
夜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露出眼底一閃而過的復雜。
“她……”蕭乾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咀嚼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過往，“我和她，終究要分出勝負的。”
紫妍從他肩上抬起頭，大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為什么呀？薰兒姐姐人很好的，上次我偷吃了藥圃里的‘月光草’，還是她幫我瞞著長老的。”
她歪著腦袋，小手比劃著，“她還會給我講中州的故事，說那里有會發光的河流，有比龍界還大的小世界……”
蕭乾的腳步慢了下來，望著遠處破乾門的方向。
“有些事，不是好壞能說清的。”他低聲道，聲音里帶著連自己都不懂的疲憊，“就像……就像東龍島認可你，卻不一定希望我回去，有些立場，終究要戰過才能解決。”
紫妍似懂非懂地眨眨眼，忽然湊近他耳邊，小聲說：“哥，我偷偷告訴你哦，上次我看到薰兒姐姐對著一枚玉簪發呆，那玉簪是不是你送的？”
蕭乾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猛地收緊。
“而且呀，”紫妍自顧自地往下說，小聲音里滿是篤定，“她今天打你的時候，明明能下重手的，卻好幾次都偏了半寸。就像我抓魔獸的時候，明明能一口咬死，卻總忍不住先逗逗它們。”
蕭乾被她這奇怪的比喻逗得失笑，眼眶卻微微發熱。
他抬手摸了摸紫妍的腦袋，指尖拂過她冒出的額頭：“小孩子家，懂什么。”
“我懂的！”紫妍不服氣地撅起嘴，“不就是情情愛愛的嘛，哥哥要是喜歡薰兒姐姐，我去幫你說！”
“別，”蕭乾輕輕拍了拍紫妍的小腿，聲音沉得像浸了夜露，“我和她短時間內，回不去了。除非……”
話到嘴邊又頓住，他望著遠處破乾門的剪影，那里的燈火亮得像顆孤星。
古元當年在他體內種下的契約，像道無形的枷鎖。
若他掙脫不了，便永遠只能做薰兒身邊的“追隨者”，甚至是寵物，連站在她身邊平等對話的資格都沒有。
“除非什么？”紫妍追問著，小腦袋在他肩上蹭了蹭，像只好奇的小獸，“除非你打贏她？可我覺得你們打架的時候，明明都在讓著對方呀。”
蕭乾沉默著搖頭，沒再說話。
他不能說，不能讓紫妍知道這份關乎兩人命運的契約，更不能讓她擔心。
龍族分裂的事已足夠沉重，他不想再給她添上這份枷鎖。
“哥，你是不是有心事？”紫妍察覺到他的低落，小手輕輕環住他的脖子，“不管是什么事，我都幫你。等我覺醒了，一拳就能打穿那些壞家伙，到時候誰也不能欺負你。”
蕭乾被她稚嫩卻堅定的語氣逗笑，心頭的沉重散去不少。
他抬手捏了捏她的臉頰：“好，等我們紫妍長大了，哥哥就靠你罩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