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清晨向來是浸在薄霧里的,今日卻不同——東方天際剛泛起魚肚白,整座城便已醒透了。
街巷間人聲浮動,茶樓酒肆的窗欞后擠著好奇的臉,連平日里只聞鐘磬聲的寺廟墻頭,都探出幾個光溜溜的腦袋。
“聽說了么,曹景延要來京都面圣。”
“什么時候?他不是在通州滄邑嗎?”
“你消息太落后了,數日前就到了九云,緊跟著從梨陽城乘傳送陣來京。”
“應該是今日到,一大早許多高官聚往傳送殿,連太子都去了,多半是迎接他的。”
“嘶~皇室如此恩寵!”
“你以為呢?絕代天驕,無雙體修,五千年來第一個踏入煉體二重天的存在。”
“去年朝廷下旨封他做鎮西大元帥,平定西部淏洲還要靠他呢。”
“坊間推測,曹景延戰力已躋身燧國第一,能力戰青云宗太上長老,不知真假。”
“我看懸,他與吳國盧興業只戰了個平分秋色,還略處下風,青云宗譚倫前輩可是半步元嬰的老輩強者!”
“傳送中的六哥啊,不知長什么樣,終于可以一睹真顏了。”
“……”
人未至,只是消息傳開,京都城大街小巷便對曹景延的到來議論得熱火朝天,可見其炙手可熱的程度。
都城分東、西、南、北、中五個大區,各區下轄又分無數個中、小區。
其中整個東部區域為皇宮所在,玉殿宮闕連綿成群,恢弘無比。
北部為軍區重地,駐扎著數以千萬計的修士與武者大軍,風族號稱有千萬大軍,‘千萬’只是虛數代指,實際上朝廷兵馬豈止區區一千萬?
內戰開啟前,四州各地絕大數軍隊都隸屬于朝廷,只不過被地方勢力就地收編控制,分裂出去了。
比如現今叛國加入吳國的彭城梁祿堂,以及獨立成一方諸侯的平陽王風言朔,兩處軍隊原來都是朝廷直屬,后者更是嫡系精銳,與風平章所領兵馬一樣,隸屬于虎賁軍。
南部和西部皆為居民區,南區以皇親貴胄和文武百官的府邸為主,西區住的大多是平民和外來人口。
中部是行政區域,內設諸多權利機構,諸如司天鑒、六部等等。
傳送殿便位于中部的古山區,巍然矗立如一頭巨獸。
晨曦穿透薄霧,灑在琉璃瓦上,泛起一層金紅色的光暈,飛檐下的銅鈴偶爾輕響,聲音蕩過重重殿門,消失在深不見底的廊道盡頭。
大殿空曠無比,三十六根蟠龍柱撐起穹頂,穹頂繪著周天星圖,正隨著外界天光流轉,星辰明滅不定。
五色傳送法臺位于大殿正中,由青、赤、黃、白、黑五色玉石嵌成陣法,眼下是激活狀態,正流轉著道道光暈。
殿內已聚了數十人,三三兩兩分立各處,官袍顏色深淺不一,皆是朝中要員,或低聲或傳音交流著,不時朝五色傳送法臺望去一眼。
比如司天鑒督察院御史郝連海,站在西側廊柱下,一身深紫官袍熨帖平整。
因為內戰的原因,原本由各大修仙勢力聯合組成的司天鑒,如今徹底成了皇室一家執掌的權利部門,從上到下大換血,許多重要崗位都啟用了新人。
郝連海便是新任的御史,年過百歲新晉的一名金丹修士,此刻正微垂著眼,指尖在袖中輕輕掐算著。
“大人……”身旁副手左督御裴玉清傳音道:“督察院那邊已按您的吩咐準備妥當,只是,曹景延來得突然,案牘庫有些卷宗尚未來得及整理,不過他此次到京,應該只是為了冊封之事,多半不會過問院里的事吧。”
郝連海眼皮都沒抬,淡淡回道:“無妨。”
另一邊,太子風盛同斜倚在漢白玉欄桿旁,金色蟒袍在晨光里流淌著溫潤的光澤。
他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掃視四周人群,傳音說道:“如此陣仗,父皇算是給足了他面子,希望他識趣些才好。”
陪同在側的大理寺少卿風奇,著一身藍紫官袍,頭戴高帽,聞言目光一閃,笑回道:
“殿下多慮了,曹景延是個聰明人,很好相處,此人慣會審時度勢,既然來京都,心中自然計較權衡妥當,有明智決斷。”
“但愿吧。”風盛同微微頷首,已然從對方口中詳細了解過那位迅猛崛起、聲名顯赫的‘六哥’。
風奇遲疑一瞬,說道:“殿下即將即位執掌大寶,正是用人之際,曹景延實力名望皆是絕頂,為舉世難尋的人才,有他輔佐,殿下定能蕩清寰宇,治太平盛世,成千古一帝!圣上遠見,值此之際,退位讓賢,也有此意。”
風盛同咧嘴一笑道:“禮賢下士嘛,我懂。”
風奇視線轉向太子身側的粉裙少女,又傳音道:“沐曦殿下……不會有什么問題吧?”
風盛同跟著看去,不由得嘴角微微抽搐。
少女約莫十六七歲的模樣,一身淺粉流云裙,外罩月白紗衣。
她生得極美,肌膚如雪,眼眸似星,此刻正踮著腳朝法臺張望,頰邊泛著淺淺紅暈,渾然不覺自己已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
風盛同看著妹妹的模樣,有點頭疼,語氣無奈道:“哎~我這邊也沒其她女子適合聯姻了,要么資質不行,要么非完璧之身,本來二姐合適,可惜二姐一心向道,無心婚嫁,父皇都說不動,回頭我請母妃再與二姐好好聊聊。”
風奇嘴角弧度一閃而逝,眨眨眼道:“我也覺得鳳舞殿下最合適,沐曦殿下雖然足夠優秀,但年輕閱歷尚淺,性子也……”
他沒有繼續往下說,轉而道:“到了那邊,面對柳雨岑那些人,怕是不太玩得轉,好在沐曦殿下仰慕曹景延,賜婚應該不會被拒絕。”
頓了下,他又道:“現在再去勸鳳舞殿下,怕是來不及了吧?等人到了,冊封與賜婚,圣上應該會一并辦了。”
風盛同抿唇沉吟片刻,取出符箓發消息。
等他收起傳訊符,不遠處的法臺驟然綻放光芒。
嗡——低沉的震鳴從地底傳來,三十六根蟠龍柱同時泛起微光,青、赤、黃、白、黑五色靈石依次點亮,光華流轉,在法臺上空交織成巨大的光罩,其中顯露一群朦朧的身影,逐漸清晰。
殿內剎那寂靜,所有低語、傳音、細微的衣料摩擦聲全部消失,數十道目光齊刷刷投向法臺。
值守坐鎮此處傳送通道的是以前燧陽書院的李乘歌,如今在司天監謀職。
他與曹景延算是有過一面之緣的熟人,率先迎上前,拱手笑道:“曹道友,好久不見,歡迎抵京!”
曹景延瞧見此人,目光微閃,暗道對方修為進步神速,當年在云海相遇才剛晉級金丹,二十年的時,眼下卻已修到了金丹六層。
“李道友安好!”他客氣還禮,目露異色道:“道兄精神爍爍,勢斂而待發,想必修為突飛猛進,更上一層樓,可喜可賀!”
李乘歌搖頭笑道:“些許進步,與道友無雙戰力相比,實在不值一提!”
人群中風奇舉起手示意,邁步往前邊高聲叫道:“姐夫!姐姐!”
粉裙少女提著裙擺,如蝴蝶一般越他而過,搶先至面前,仰著臉滿眼都是小星星,全是毫不掩飾的仰慕,笑盈盈道:“景延道兄,我可算見到你了,真人比畫像好看多了!”
殿內立時響起幾道壓抑的輕咳。
曹景延微怔,打量看去,來者面容十六七歲,氣質也顯年輕,卻有筑基五層修為。
后方風奇和風盛同盡皆無語,前者快步上前介紹道:“姐夫,這位是三十九公主風盛竹,號‘沐曦’。”
曹景延了然,原來是皇室嫡系公主,難怪敢在這種場合不注意禮節,他對這個名字也不陌生,柳雨岑和彭煉收集的資料里有,最有可能被賜婚的對象之一,因為是儲君風盛同的同胞親妹。
他拱手一禮道:“原來是沐曦殿下,幸會。”
不等風盛竹說話,風奇連忙側身擺手示意:“姐夫,太子殿下得知您今日抵京,特來迎接。”
曹景延循聲看向一身紫金蟒袍、氣質非凡的青年男子,一改云淡風輕的姿態,三步并作兩步上前,躬身拱手道:
“微臣曹景延,見過太子殿下,勞殿下屈尊大駕,相迎久侯,延慚愧,受寵若驚!”
風盛同見對方此番表現,心中甚是滿意,放低姿態雙手將人扶起,笑容溫煦道:
“不必多禮,曹院長為國事四處奔波,舟車勞頓,初次遠道赴京,本宮依禮自當相迎。”
曹景延直起身,對視笑道:“卑職與殿下神交已久,一直期待相見,多虧了殿下悉心栽培,慷慨相助,景延才有今日之成長。”
風盛同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對方說的應該是早年贈與青巖坊市斗獸場股份的事。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他朗笑出聲,拍了拍曹景延的手臂,笑意直達眼底:“曹院長若再提,反倒顯得生分了。”
隨后,風奇又相繼一一介紹了其他到場的重要人物。
包括金丹二層的風盛同在內,一共十八個金丹期修士,每一位都是朝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曹景延禮數周到,稱呼妥當,對每個人的背景、職位、甚至過往事跡都似乎了然于胸,偶爾提及一兩件無關緊要的舊事傳聞,便能迅速拉近距離。
寒暄完畢,太子儀仗啟程。
十數架獸車浩浩蕩蕩駛出傳送殿,拉車的皆是筑基后期的青翼雷獅。
獅蹄踏空而行,雷光隱現,所過之處,云氣自動排開,在京都上空劃出一道絢麗的軌跡。
下方接巷,無數百姓仰望,驚嘆議論不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