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舟答應過李靖，男兒重諾。戰場上李靖的栽培，陳舟一直熟記于心，他從來不是忘恩負義之人。
他也知道每一名將軍，每一名戰士的不易。世上從來都沒有兩全法，任何人都有自己的難處，包括皇帝。
從古至今都是如此，無欲無求又能力極強的人可以稱圣，可縱觀中國數千年，圣人才有幾個？
李靖做到了高位，名垂青史，風光無限，但依舊有自己不為人知的難處。連自己的女兒都保不住，又何嘗不是一種屈辱呢？
可陳舟僅僅只是個左衛中郎將，他是無法隨意面見天顏的。甘露殿陛下和群臣做好了決策，他能用什么辦法讓李世民回心轉意？
這似乎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可他實在不想辜負李靖的囑托，他知曉李靖很不愿自己的女兒遠嫁吐蕃，李靖于他有恩，現在能幫他的似乎只有自己了。
即便能見到陛下，又能以什么借口去規勸他呢？李世民實在太精明了，看上去人畜無害，魅力強大，可城府極深，似乎就沒有他不知道的事。
五姓在下面做的什么事李世民都知道，而且李世民也相應的做出了反制措施，這絕對不是什么傀儡天子，作為七世紀最強大的六邊形戰士，親手締造李唐的一代天驕，李世民哪能聽得進去自己的建議？
除非他自己改變主意。
陳舟仔細的在值廬內思考著，就在此時，親兵急促走來，拱手對陳舟道：“郎將，周將軍臨時任務。”
“什么事？”陳舟收斂思緒。
親兵道：“陛下要出宮，就帶你一人出去。”
“啊？”
陳舟趕忙道：“我這就去。”
他是想見李世民，但絕對不是想以這種方式去見李世民。陛下微服出宮比前些日子的太子、魏王出宮更加麻煩。尤其他只帶自己出去。
但凡李世民出現任何不測，自己都罪莫大焉，他不明白李世民為何不仔細安排護衛力量，偏偏就帶著自己出去。
他那么信任自己？就不怕自己給他殺了？
由此也足可見李世民內心究竟多么強大和自信，若是換做多疑懦弱自卑的天子，絕對不敢做出這種安排。
同時也能看出李世民對陳舟的信任。
……
北玄武門。
等陳舟身穿便裝出來后，李世民已經在外等候陳舟。
陳舟仔細觀察，周圍果真沒有任何暗中護衛的力量。
“不用看了，沒有別人，就你我君臣二人。”
陳舟趕忙道：“陛下，此番是否太唐突，外面危險，微臣請求再做安排，多調禁軍。”
李世民看著他，問道：“大郎覺得你一人無法護衛朕嗎？”
陳舟：“……”
說是，李世民會質疑他的能力。說不是，就怕出現任何變故。陳舟硬著頭皮道：“臣有自信護衛陛下安全，但宮外畢竟不可控，陛下身系江山社稷，若有任何閃失……”
李世民打斷他：“你怎么和魏玄成一樣婆婆媽媽的，好不容易今天不用看到魏征，你又學他做什么？”
“走吧。”
陳舟無奈，只能跟著李世民朝朱雀大街走去。
長安朱雀大街的人群依舊熙熙攘攘，作為中世紀的國際大都市，長安常住人口高達兩百余萬，更別提來往的商客異族商人等等，讓這座城池的人口如洪水一般。
陳舟不知李世民此次出宮的目的，安靜警惕的跟在他的左右。
“你觀如今大唐江山如何？”
李世民興致勃勃，陳舟道：“回陛下。”
“不用這么稱呼，你生怕別人不知道朕是誰啊？”
你自己也這么說……
陳舟改口道：“回郎君，在陛……當今天子的治理下，大唐已出現盛世，其規模不亞文景之治，貞觀盛世足以媲美文景帝。”
李世民心情不錯，接受了陳舟這一夸贊。
“縱觀古往今來帝王，能親手開辟帝國又親自治理出強大的開國盛世，獨有當今陛下。”
李世民笑容滿面：“秦皇？”
陳舟道：“秦皇開辟大一統，非開國之君。”
“漢高祖？”
陳舟又道：“高祖雖開辟大漢，但漢初小民窮困，難以與當今對比。遑論漢朝又以和親委曲求全于匈奴，對外軍事并不如意，反觀我朝，先滅突厥后覆吐谷渾，兵風正盛，國泰民安，民族自豪感高漲，皆因陛下之功。”
民族自豪感……
李世民咂摸咂摸嘴巴，看著大街小巷上的人群，尤其看到長安的漢民，在面對異族商賈，那種高高在上的睥睨氣勢，那種發自骨子內認為對方是下等人和天朝上邦的百姓不可同日而語的傲氣……這或許就是所謂的民族自豪感。
這種東西是靠打出來的，一次次戰爭徹底征服了所有異族國家，才能讓大唐的小民如此傲氣。
不過李世民笑著笑著，忽然有點笑不出來了。他盯著陳舟道：“有時和親并非意味委曲求全，那是一種政治博弈。”
陳舟：“臣斗膽愚鈍，竊以為自古和親不都是本國畏懼異族而懦弱之舉嗎？”
李世民笑道：“所以你還保留著武將思維，不是什么政治事都需要戰爭解決，那是最后一步，古人常言不戰屈人之兵才是治國的最高境界。”
陳舟噢了一聲，道：“多謝郎君解惑。”
“臣如廣大百姓一樣，草根出生，認知不夠。”
李世民笑了一下，突然愣住了，他道：“你覺得廣大百姓也不能理解和親？”
陳舟道：“應當如此吧，不過只要朝廷解釋清楚，想必他們會理解的。”
“可是如今我大唐在當今陛下的治理下，已經強大到如此地步，還需要與任何國家和親嗎？”
“自古以來都言和親是一樁美談，可只有嫁過去的女子才能冷暖自知，這不就是以犧牲女人換來的短暫和平嘛？”
“就如昔戰國以王子為質的道理一樣。只是后來君王認為王子重要，公主不重要，所以換個人送去對手的國家作質……”
“胡說八道！”李世民大聲道，陳舟趕緊道：“臣愚鈍！”
李世民臉頰微抽，顯然陳舟的話像刀子一樣刺中了他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