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示意我坐下,自己也坐在我旁邊。
自從醫院事件以來,這是她頭一次離我這么近。
她身上的氣味變了,沒有煙氣,沒有酒氣,只有俗不可耐的香水味。
“風哥,其實……”她壓低聲音,“其實你已經幫我很多了,如果沒有你,這幾年我根本熬不過來?!?/p>
“但我想幫你更多!琳琳,告訴我你的真實處境,咱們一起想辦法。”
“即使會惹怒金磅?”
“嗯?!?/p>
“你不怕他嗎?”
“怕他?為什么怕他?”
“他手底下不止一個薛勾子。”
“我手里可有他的老婆?!?/p>
這本來只是句玩笑,但話出口的瞬間,我忽然意識到一種恐怖的可能性。
“我曾經一度上過金磅的黑名單,對不對?你躲在警察局招待所其實是為了保護我?!?/p>
“是,也不是?!?/p>
“說的詳細點吧?!蔽矣帽M量輕松的口吻說道,“畢竟事關我的性命,繼續隱瞞下去對我不公平?!?/p>
“好吧,我說,我本來就不是能藏住話的性格?!绷樟盏募绨蛩沙诹讼聛?,“我躲在警察局招待所不是為了保護你,而是為了保護我自己。”
“金磅想對你動粗?!”
“不是他。我在金磅心目中毫無價值,他也不在乎我干什么。想對我動粗的人,是他的爸爸,也就是我的公公?!?/p>
“那人是誰?”
“不能說?!绷樟論u搖頭,“這真的不能說。”
“該不會也是四本松老爺子那般的人物吧?”
“真的不能說,風哥你也別再問了,知道了只會對你不利?!?/p>
“所以……這個人不僅僅是有錢,對不對?”
琳琳低下頭,不肯開口。
“好吧,我不為難你??伤麨槭裁匆獙δ銊哟帜??你和金磅各過各的,什么時候輪得到他來插手了?”
“因為我不止是金磅的妻子,還是家族的門面……”
我聯想到了那個視頻,還有琳琳那猶如豪門千金般的儀態。
我又聯想到了四本松老爺子,以及他那番“榮譽和尊嚴”的評述。
“我是不是可以這么理解:你不重要,但你對于維持金磅那健康、陽光的正面形象至關重要?”
“是的。”琳琳搓著雙手,“待會要去參加慈善午宴,也是為了這個目的?!?/p>
“金磅是個企業家,悶聲發大財就好了,有必要經營公眾形象嗎?”
“其中必定有他們的算計,不過這個領域我也不太明白。說到底,我不是什么集團的少奶奶,只是個守著吧臺過日子的小老板娘?!?/p>
“好吧,既然知道他們關注公眾形象,那就容易應付——除非迫不得已,否則不去觸碰他們的逆鱗?!?/p>
“我就是這么做的?!?/p>
“你在招待所里和他們達成了某種協議?”
琳琳點點頭。
“在鄭警官的協助下達成的,關于這一點,我真要好好謝謝他。協議很簡單,我盡好一個妻子應盡的責任,他們就對我的私生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所以……你改穿普普通通的衣服,凌晨十二點前必須回家,早上五點半準時回去吃早飯,這些都是……”
“都是義務。”
“簡直跟他媽打卡上班一樣!這么搞下去,你還有什么私生活可言?!”
我生氣了。
“等時間長了可能就習慣了吧。”琳琳看著地面,眼睛里沒有一絲活力,“我猜,他們就是這么打算的?!?/p>
“這不叫習慣,這叫規訓!”
“我知道。但到底是規訓我,還是通過規訓我來規訓金磅,我就不清楚了。”
“有什么區別,到頭來,遭罪的都只有你一個人?!?/p>
我告訴自己,眼下不能被情緒沖昏頭腦,搞清楚現狀是首要目標。
“你剛才說‘是,也不是’,‘不是’的部分說完了,說說‘是’的部分吧?!?/p>
“是的,你上過金磅的黑名單,而且一直在上面。”
“那他們怎么還沒動手?是你保護了我嗎?”
“不是我,他們不會聽我的。關于這一點,我試著問過金磅,但他沒告訴我?!?/p>
“老實說,我想象不出你和他到底是什么關系。”
“我想過?!k婚姻’,這是我能想到的最接近的情況。”
“也是最糟糕的情況……你哥哥呢?難道溫如海不知道你過的不幸福?”
“他?”琳琳冷哼了一聲,“你以為他這五大股東之一是怎么當上的?”
王八蛋把他妹妹賣了?!
“風哥,別生氣,實際情況比看上去的要好的多。除了需要按時回家,按時出席活動外,其他時間是自由的。我可以經營自己的酒吧,見自己的朋友。雖然摩托車不讓騎了,但我可以開汽車。服裝也必須穿的保守些,但我也過了胡亂穿衣服的年紀。”
“這自由嗎?”
“至少我的心是自由的,而且,我不打算浪費這種自由。風哥……其實我,我有個主意?!?/p>
她終于露出了我熟悉的笑容,“很有主見”的笑容。
“那就說出來,只要我能做的……”
“你能做,但那對你不公平?!?/p>
“公平與否,要由我來判斷。說吧,什么主意?”
她直視著我的眼睛,似乎是在其中為自己尋找勇氣。
“風哥,和我做真夫妻,行嗎?”
我有點吃驚。
誠然,同樣的意思,她在不同的時間,用不同的方式表達過無數次。
但唯有這一次,我從她的口吻中聽出了鄭重其事。
她不是在開玩笑。
“你想和金磅離婚?”
“不,我不能和他離婚?!绷樟論u搖頭,“我必須和他維持表面上的夫妻關系?!?/p>
“那咱倆怎么可能……”
“我說的‘真夫妻’,不是指領證結婚……而是我想在你心里占有一個位子,而且,我想和你……只和你……”
她說不下去,但我聽懂了。
“這是精神和肉體的雙重出軌。”
我說。
“對我來說這是出軌,但對你來說這不是?!彼f,“你盡管去和閆雪靈相處,我絕對不會破壞你的感情,也不會對你的任何決定指手畫腳。你們大可以戀愛、結婚、生子,我只會在一邊靜靜的看著。你就把我當成一個掛件,一個玩偶,一個……電子寵物,對,一個電子寵物!你不用對我投入什么真情實感,只需要隔一段時間陪我玩一會兒就可以了。也不用多麻煩,就像以前那樣!你來我的酒吧,咱倆打幾桿臺球,喝幾杯酒。如果你喝醉了,我就把你扶到酒吧后面,我會在那里準備一間像樣的臥室,再準備一間像樣的浴室……”
“溫筱琳!”我抓住她的肩膀,“聽聽你都說了些什么?!”
“我在說我的主意??!你覺得怎么樣?風哥,你不用擔心,咱倆每天只在酒吧后面待半小時,半小時很短,閆雪靈絕對不會發現!半小時一過,你就可以回去找她了,根本不用把我掛在心上?!?/p>
我目瞪口呆。
“這不是讓你為我花錢,不是讓你為我貢獻資源,我只想占用你的一點點時間。每天抽出半個小時,對你來說應該不難吧?如果你是真心想幫我,就給我這半個小時,好不好?我求求你,就當是一個電子寵物在求你,只要半小時,我的心情值就能被刷滿,只要半小時,我就能再多撐一天。我需要這半個小時,沒有你的照料和陪伴,我會死的……”
這就是她不睡覺也要來醫院找我的原因。
“……你怎么會有這么可怕的想法?”
她哭了。
“風哥!你嘴里的可怕想法,是我好不容易才想到的辦法!我也想要離開金磅,我也想要過上正常的人生!可我做不到……幫幫我吧,除了你,我沒有別的指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