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我,金磅到底對你做了什么,告訴我?!”
琳琳不再說話,只是一味捂臉痛哭,直到病房門被敲響。
我以為是閆雪靈回來了,琳琳也盡快擦干了眼淚。
但門外站著的不是閆雪靈,而是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
他的相貌打扮讓我聯想到了周羲承。
20歲出頭的年紀,一米七不到的身高,閃電般的身材,錐子般的臉,一對兒翹臀足以令很多女人絕望。
與周羲承相比,他在氣質上多了幾分妖冶,大約是化妝風格所致。
他大約是助理一類的角色,因為手里提著一只非常大的衣物防塵袋,里面應該是西裝之類怕生褶皺的服飾。
我問他找誰。
他掃了我一眼,目光旋即越過我,看著我身后。
“琳琳姐,”他開口了,“車在樓下等著了,你趕緊換好衣服,金總說了,怎么著也得提前半小時到。”
“知道了。”琳琳說,“衣服給我。”
“起開。”
妖冶男人朝我胸口推了一把,緩步踱進病房,輕蔑的環視了四周。
“這地兒太臟了,味兒也難聞,屋里還有個男人。琳琳姐,不成咱就去酒店換裝吧?”
“就在這里換,時間來不及了。”
“我先出去?”我說。
“不用,風哥,你受傷了,在這里休息就好。”
琳琳說完,接過妖冶男人手中的衣物袋。
妖冶男人雙手環抱肩膀,倆人彼此看了一兩秒。
“你去車里等著。”
琳琳說。
“就在這里換?那兒還有個男人看著呢。”
“需要我說第二遍嗎?”
我頭一次聽到琳琳用這種口吻說話。
妖冶男人露出鄙夷的神色。
“好,聽姐姐的。不過,我還是別下樓了,就在門外站著等吧。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好及時進來幫忙。你快點哈,金總可說了,他盼著你趕緊過去呢。”
說完,妖冶男人擰著屁股出了門,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厭惡的把門關上了。
扭回頭,琳琳已經將衣物袋平攤在病床上,此刻正在拉開拉鏈。
是一套墨綠色、暗花洋裝套裙。
那顏色往好了說叫成熟穩重,往壞了說就是暮靄沉沉、老氣橫秋。
放以前,琳琳肯定說這是“抹布色”,甭管多貴都會丟進垃圾桶,眼睛眨都不眨。
這么難看的衣服,到底誰給她準備的呢?
帶著疑惑,我朝窗口走去。
“風哥,你干嘛去?”
“我站在窗邊吹吹風,保證不看你。”
“不用,”她猶豫了片刻,“你還是在床上休息吧,我去衛生間換衣服。”
“別!太臟了!”
“沒關系。”她笑了,“我是外人眼中的‘不嫌臟’的女孩嘛。”
說罷,她托起衣服,拉開了衛生間的門。
門關上的瞬間,她輕輕叫了一聲。
“怎么了?”我問。
片刻后,門里面回應道:
“沒什么!地上有點水,腳滑了一下。”
水?
這病房里只住了一個病號,不用說都知道是誰弄的。
衛生間里安靜了片刻,少傾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那聲音很奇怪,像是衣物的摩擦聲,又像是在耗子在里面開峰會,總之,那聲音聽得我心神不寧。
我該怎么幫琳琳呢?
病房大樓的陰影投在樓下的馬路上。
陰影里,一個身穿隔離衣的中年女人正在賣力拖著不銹鋼板車,板車上面堆著齊頭高的紙箱子。車輪壓過柏油路面,發出沉悶的噶咋聲,估計紙箱子里是注射液之類的東西,沉得很。
陰影外,三個病友老太婆聚在一起曬太陽。沒人說話,她們都瞇著眼睛,默默地注視著那輛板車。
眼前這幅畫面讓我有了一種割裂感,
我回想起當年看過的一部電視劇,《奮斗》。
男主角二十歲出頭,有個當房地產董事長的親爸,有個當政府高官的后爸。理所當然的,剛剛大學畢業的他取得了事業上的巨大成功——想失敗也做不到——當面對自己的朋友時,他卻一把鼻涕淚兩行的表示:
那都不是我想要的!
琳琳就像是《奮斗》里的男主角:豪門少奶奶,這般人生多少女孩在夢里都想象不出來,而她卻不想要,只想跟一個窮教書的在酒吧后面的暗格里鬼混。
站在普通人的視角看,“你這不就是在“作”嗎?”
割裂感。
不過,我理解琳琳的困境。僅就眼下看情況并不緊急,但假以時日,當琳琳接受了金家的規訓后,對方必定會變本加厲。到了那個時候,琳琳未必能守得住自己最珍視的東西——她不是個能閉起眼睛、稀里糊涂混日子的女孩——到時候會發生什么,我連想都不敢想。
琳琳猶如一只掉進蟻獅坑的螞蟻,砂礫滾滾下墜,任她手腳并用、拼命掙扎,也難逃被拖進地獄的命運。
她已然無路可走,只能依靠我。
而要想幫助她,就得徹底的幫助,絕不能用她想的那套辦法。
那根本不是辦法,而是毒藥。
借助偷情來緩解痛苦,無異于飲鴆止渴。
有生以來,我第一次產生了對力量的渴望。
這種力量不來自于知識、精神或是邏輯,而是來自于我不熟悉的場域:
金錢和權力。
沒有這兩種力量,我就對抗不了金磅,我也幫不了琳琳。
我能擁有這些力量嗎?
公平的講,有一線希望。
那個希望就是閆雪靈。
真滑稽,突然出現的小丫頭竟然是我唯一的指望。
我不確定她是真心喜歡我、還是只想逗我玩玩,但我可以試著利用她的好感,獲取她的力量,再用她的力量去拯救另一個女人……
不行,這不道德。
假如琳琳與我非親非故,這么做尚且有情可原,可偏偏我和她之間有一種介乎于友情、親情和戀情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
利用閆雪靈的好感去拯救琳琳,這個辦法的糟糕程度和琳琳自己想的辦法不相上下。
這是赤裸裸的感情欺詐!
我甚至分不清這么做和肉體出軌哪一種更加惡劣。
不行,這個想法太糟糕了。
思考進入了死胡同。
或許,我應該按琳琳的辦法做。
我為她的辦法想到了中庸之道:只要保持單身就可以了。我可以單身一輩子,或者直到琳琳不再需要我的陪伴為止。
只要不把閆雪靈卷進來,她就不會因我受到傷害——她自己的麻煩事已經夠多了。
正在我糾結的時候,衛生間的門開了,一襲套裙的琳琳從里面走了出來,換下來的衣服捧在手里。
我有點不知所措。
站在我面前的完全是個陌生人。
認識她這些年,我從沒見過她穿的如此大方得體,我從沒覺得她如此端莊持重,我從沒覺得她如此……
如此高不可攀。
她走到我面前,一邊用掌心撫平裙子上的小褶皺,一邊兀自說道:
“我不喜歡穿套裙。穿這東西,就像小時候穿著矯姿帶。不能坐也不能倚,弓腰駝背更是想都別想,怪別扭的……”
我沒插話,只是看著她。
她抬起頭,注意到我的目光。
“在看什么?”
“看你。”
于是,她踮起腳尖,在我面前原地轉了一圈。
腰身曲線近乎完美。
“好不好看?”
她紅著臉問。
“美極了。”
我說。
……我必須幫她。
“時間到啦,咱們走吧!”
我和琳琳同時向門口看去。
推門進來的不是那個妖冶男人,而是白梓茹。
那一刻,她愣了。
我也愣了。
白梓茹杵在原地,我則嚇得魂不附體:
她不是和閆雪靈去食堂吃面了嗎?!
如果她在這里,那閆雪靈去哪兒了?
難道那丫頭片子又跑了?!
就在我腿軟的檔口,衛生間的門再次被推開。
一個長發披臉的小女鬼跑了出來。
我如獲大赦:
那不是閆雪靈,又能是誰?
只見她朝白梓茹說了聲“稍等”,徑直朝我和琳琳跑來。
門口的白梓茹露出了訝異的神情,眼神里只有“吃瓜”兩個字。
“你一直躲在衛生間里?”
我和琳琳的對話她聽到了多少?
“是啊,”她不耐煩地答道,“人家來那個了嘛,在衛生間里多坐一會不行嗎?”
“是不是肚子疼?”琳琳問,“熱豆漿還剩了一杯,要不要先喝掉?”
“嗯,我帶到食堂去喝。”
兩個人說話的語調都稀松平常,聽不出一絲意外。
稍一琢磨便能明白:琳琳換衣服時肯定和小女鬼打過照面了,難怪她進衛生間時叫了一聲。
閆雪靈掀起自己的枕頭,枕頭下面是她的手機,閆啟芯的照片,還有那十萬日元。
她拿了手機,走到我和琳琳之間。
琳琳下意識的往后退了一步。
“我要去吃飯了。”
閆雪靈仰起臉。
“去吧。”
我點點頭。
“我要去吃飯了。”
她又說了一遍。
“用餐愉快。”
她的眉頭皺起來。
“我說,我要去吃飯了!”
“聽到了!你說了三遍了……”
話沒說完,閆雪靈突然湊過來,踮起腳尖吻上了我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