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可惜了。他很有天賦,是個好苗子。”
比我強。
“于天翔小時候我就抱過他,跟他爸一樣,是個天生的犟種,不好說話,還愛鉆牛角尖、認死理。”
聯想到他撕畫,我只能苦笑著點頭。
“他給自己選的死法很怪。按道理說,死就該找個敞亮點的地方死,等第二天太陽一出來,村兒里人看見了,也就幫他把尸體收拾了。結果這混小子偏不!他專門選了棵葉子最密的樹把自己吊死了。”
“他死后,村里沒人發現他失聯了嗎?”
“學校里也沒人發現啊!”于支書兩手一攤,“我琢磨了好久才回過味兒來:那混小子撿著星期二晚上悄悄跑回老宅上吊,這不是一時興起,而是早有預謀。”
“何以見得?”
“你們學校來的人跟我說過,在于天翔的課表上,周三、周四沒課,周五只晚上有課。于天翔上吊后,同學們以為他回家了,根本沒人在意。至于于長海,老頭子還以為他的寶貝孫兒在學校用功呢,自然也不會往那個方向去想。總之,誰也沒注意到他人沒了。再加上那塊荒地上樹啊、草啊,長得到處都是,房子和圍墻一半站著一半塌了,蛇蟲鼠蟻也多,村里人都繞著走。于天翔就那么吊了好多天,直到臭了才被人發現。”
說到這里,于支書拿掌心抹了抹眼淚。
“秦老師,你說說看,死就死吧,何苦這么糟踐自己……”
我聽的寒毛直豎。
于天翔到底在心里籌劃了多久?
“你剛才說于天翔上吊的地方是他家的老宅?這個‘老宅’是指哪里?”
于支書把嘴里的煙掐死在茶缸子里。
“就是小花園那塊地啊!”
原來如此!
終于。
終于讓我知道了于天翔自殺的全貌!
難怪閆啟芯自掏腰包也要把那塊地修繕好。
難怪她即便跟家里人翻臉也要保護小花園。
難怪在整個設計過程中,閆啟芯說什么也不允許我碰那棵樹。
她是在保護于天翔和這個世界的最后一絲聯系!
好姑娘!
可是,他們之間到底是什么關系?
“于天翔是不是和閆啟芯談過戀愛?”我問。
“你也這么認為的,是吧?”于支書笑了,“我以前也這么認為,但最近才發現,咱倆應該是想錯了。”
“怎么發現的?閆啟芯說的?”
“不是她。那小丫頭跑到我這里就絮絮叨叨個沒完,但只是要求我保護小花園、趕走李立學,從來木提過她和于天翔的關系。”
“你就沒問過她?”
“換成你,你問的出口嗎?”
倒也是。
“那你怎么確定她倆不是戀愛關系的?”
“稍等。”
他站起身,在對面墻上的柜子里抽出一個文件夾,遞到我手里。
“自己看吧。”
這個文件夾很精致,不像是村里會買的高級貨。
打開文件夾,里面只有一張A4紙,這是某份文件的復印件,但加蓋了公證處的紅泥公章。
我一行行讀來,內容詭異的令我無法理解。
這是于天翔親手書寫并由公證處公正的財產贈與證明。
他在死前將自己的財產——老宅的部分使用權——贈與了富川制紙有限公司璃城分公司。
富川制紙?
聽著這么耳熟呢?
……櫻舒紙巾!
四本松財團的企業!
我感覺身上有螞蟻在爬,有這么巧的事嗎?
“秦老師,你想想:”支書指著于天翔親筆寫下的日期,“這個時候,于天翔的爸爸媽媽都沒了,爺孫倆窮的連吃幾碗飯都要掂量掂量,死后能留給別人的東西更是寥寥無幾。他要是和閆啟芯在談戀愛,干嘛不把這點遺產給她啊?”
“是啊……”
而且,還有一點于支書沒提到:
財產贈與是不需要公正的。
于天翔“畫蛇添足”,就是鐵了心要把他的份額交給那個什么富川制紙。
換言之,不把遺產贈予閆啟芯,是于天翔深思熟慮的結果。
而恰恰就是他的這份深思熟慮,搞得閆啟芯焦頭爛額。
“那混小子為什么……”
我話還沒問完,于支書就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別問我,我也不知道他和那個什么櫻花造紙公司有啥牽扯。”
連公司的名字都搞錯了,估計他是真不知道。
“那這份證明又怎么到了你的手里?”
“前幾天有個女的送來的,突然來的,電話都沒打一個。三十來歲,自稱是什么法務顧問,瘦高個,長得挺好看,就是名字木記住。她進門就告訴我說:小花園的使用權有那個什么造紙公司的一份,現在準備轉讓。如果其他持有人同意轉讓,那么他們也會簽字同意。”
說到這里,于支書湊過臉來,壓低聲音說道。
“秦老師,說到這里,詭異的事兒就來了。”
“什么詭異的事?”
“那女的前腳剛走,后腳李立學就進來了。”
“他們之間早有串通?”
“我猜也是,還有更詭異的事呢,聽了你肯定起雞皮疙瘩。”
“說吧。”
“那之后木幾天,于長海就死了……”
于支書朝我擠了擠眼睛,仰頭躺在扶手椅里,長長的嘆了口氣。
那口氣里夾雜著破啰般的噪音,仿佛積碳已久的發動機在哀鳴。
“秦老師,現在你知道我為啥不敢管李立學的事兒了吧?”
“知道了。”我忍住渾身的顫抖,“那么……轉讓手續完成了嗎?”
“木有,這事忒麻煩,我就木插手,交給會計辦的。據說,于長海的兄弟姊妹簽過之后,文件已經寄給那個公司了,但一直木動靜。等兩天吧,估計等兩天就有消息了。”
我懂了。
四本松家就是在這個環節上捏住了閆啟芯的命門。
只要閆啟芯不肯就范,那么被卡住的轉讓手續眨眼間就會辦完,緊接著小花園就會變成水泥地,那棵重要的樹也會轟然倒下。
至此,我想知道的事情基本都知道了。
不想知道,沒想知道的事情基本也都知道了。
我向于支書倒了謝,他喊那憨憨的小伙子進來,把公正文件復印了一份交給我。
這么做不合規,但他堅持要我拿著。
臨出門前,他叮囑道:
“閆啟芯那小丫頭挺煩人,但心眼挺實在。咱歲數比她大,站的比她高,看的也比她明白,小花園這個事兒是八頭牛也拉不回來了。秦老師,我多句嘴,你要是能攔,就攔她一下,別讓她年紀輕輕的就栽了跟頭。李立學很陰,她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