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已是黎明。
抬頭仰望。
微微的晨光中,一個模糊的人影正站在臥室的落地窗前向外眺望。
我知道那是雪靈,一如此前的閆歡。
推開門,走廊里空蕩蕩的。
我去三樓給自己煮了一壺咖啡,在餐桌邊坐下,一邊啜著,一邊看著餐廳的門口。
稍后,身穿睡裙的雪靈出現在那里。
“你醒了。”
她沒回答,徑直走到我面前坐下。
我給她倒了一杯咖啡。
她沒有喝,雙眼一直盯著我。
她的眼圈有點暗,眼白充滿血絲。
我猜她一夜沒睡。
“大叔,你去干什么了?”
“我把唐祈接回來了。以后她住閆歡的別墅,為她工作。”
“你和她做了,是嗎?”
“是的。”
眼淚無聲的滑落。
“為什么?”
“因為你。”我說,“在我最需要支持的時候,你拋棄了我。”
“我沒有!我在盡心竭力的幫你解決問題!”
“雪靈,你能猜到我心中的郁結,你肯為了我去質問閆歡,對此我很高興,非常高興,但我在你身上尋求的不是這個。”
“可我一直都是這么做的!”她叫起來,“以前我都是在盡心竭力的幫你!不等你開口,我就知道你要什么!菅田、渡邊、陳大有、陳小顏、馮蘭營、唐祈、閆歡、白梓茹……還有那個規劃師,我一直都在幫你籠絡他們,默默的為你的成長鋪路!我是你最堅定的支持者,為什么你會失望!?”
“……雪靈,幫手可以有很多,但愛人只可能有一個。我在你身上尋求的不是幫助,而是愛。我需要你愛我,我需要你傾聽我,我需要你理解我……”
“我就是那么做的!”
“不,你不是!你忽視了我的感受,兀自去做那些自以為對我有利的事。這對我而言不是幫助,而是冷落,你做的越多,我就越覺得孤獨!”
她握住我的手。
“大叔,你并不孤獨,我一直都在你身邊。”
“你真的在嗎?”我放下杯子,“拿昨晚的事舉例子,捫心自問,當你把我獨自丟在床上,自以為是的嘲笑我是軟茄子時,你真的在我身邊嗎?”
“因為我判斷那些事是不可能做到的……”
“不可能嗎?”
我把那盒藥掏出來,使勁拍在桌子上。
咖啡杯翻了,褐色的漿汁滿地流淌。
“這是什么?”
“這是軟茄子和帝國大廈的區別,這也是愛和不愛的區別。”
雪靈過了好久才明白我在說什么。
她跳起來。
“你在諷刺我!?是想說我還不如閆歡?!”
“不,雪靈,我永遠都不會諷刺你,我只是在懇求你。你可以把這視為男人的愚蠢,但我就是想看到你為了我的心愿而努力。哪怕我真的是個軟茄子,我也希望看到你使勁渾身解數……”
“滾。”
“雪靈,你聽我說……”
灼熱的咖啡潑了我滿頭滿臉。
“滾!!!!!!!!!!!!!!!”
我抹了一把臉,起身離開了別墅。
那個白天,我在外面徘徊了許久,最終因為敵不過徹夜未眠的困意,躺在路邊的長椅上睡著了。
再醒來時,天黑了,路燈照著我的臉。
手機已經沒電了。
“秦風,干得漂亮。”我苦笑道,“你再次無家可歸了。”
夜風凄冷。
我在路邊的ATM上取了些錢,在便利店買了些酒菜,打車前往筑友大學的苗圃。
為何去那里?
因為那里有雪靈睡過的帳篷。
比起冰冷的酒店大床,我寧愿睡在那里。
出租車在車流中左沖右突。
后視鏡里的我疲憊不堪。
我在心里大聲嚎叫:
都來看看吧,
都來看看這個家伙吧。
這就是唐祈嘴里所說的“雄獅”!
他在這天底下的容身之所居然是一頂帳篷。
而這頂帳篷……
不偏不倚,就扎在雪靈前男友的葬身之地!
哈哈哈,真是莫大的諷刺。
時隔一個月,我再次站在帳篷前。
帳篷的表面很臟,離去前拉緊的帳篷門不知被誰拉開了一道縫。
苗圃是全封閉的,老嫖斷不會來亂動我的東西,那就只可能是什么小動物鉆了進去。
拉開拉鏈,撲鼻的騷臭味,隨之而來的是尖銳的嘶鳴。
我意識到那是只貓,而且是只正在保護幼崽的母貓。
難道這是天意?
在我們離開的這段時間里,法桐樹下的帳篷竟成了另一個貓窩。
我默默地將拉鏈拉上,頹然倚著樹干坐下。
母貓叫了一陣,停了,隨后,我聽到小貓們嚶嚶的低鳴。
它們是不是餓了?
我從手頭的菜肴里摘出一些,順著縫隙丟進帳篷,然后抬頭仰望樹冠。
黛色的天光中,法桐樹冠輕輕搖曳。
當樹葉的陰影重疊時,我仿佛看到了于天翔掛在那里的樣子。
我于是打開一瓶酒,朝天空舉去。
“天翔,上次一起喝酒……”我喝了一口,“還是在李立學那里吧?現在我又來陪你了,不過這次我是被雪靈趕出來的。你如果想嘲笑我,那就盡情的嘲笑吧,晚了就沒機會了……”
起風了,樹葉嘩嘩作響。
聽上去不像是嘲笑,更像是控訴。
“想笑想罵都隨你。”我又喝了一口,“說到哪兒了?哦,晚了就沒機會了。因為……我其實并非無家可歸,只是我不想回去。”
“我有琳琳,我有閆歡,我有唐祈,隨便誰都能接納我。毫不夸張的說,如果我想,我還可以把白梓茹也搞到手。我看的出來,那丫頭傾心于我,渴望和我發生點什么。”
“唐祈說的對,我變了,如今我成了一頭真正的獅子,我變得很自信,我自信可以征服任何女人,我自信可以躺在任何女人的懷里撒嬌打滾。但搞笑的是……”
樹葉再次響動。
但這次很輕,似乎他在傾聽。
“……但搞笑的是,我不想去找她們,我只想躺在雪靈懷里。她是我的歸宿,是我唯一的歸宿……可我卻惹毛了她。”嘴里的酒已經嘗不出滋味了,“……更搞笑的是,如今能接納我的只剩下你了。”
“……天翔啊,你要是還活著該有多好!我可以趁今晚好好跟你聊聊雪靈……我太想理解她了,也太想她理解我了……”
樹葉莎莎作響。
他真的開始嘲諷起我來。
“不!”我叫道,“我不后悔把她從你身邊奪走,雪靈是我的,永遠都是。事實上,今晚的頹廢結束后,我還會返回月溪谷,我會讓她原諒我。”
樹葉發出近似摩擦的聲音。
他在向我發出疑問,口氣中還夾雜了一絲憤怒。
“對,我沒用錯詞,就是‘讓’。我不會去求她,因為我沒做錯。”
西北方向的天空隱隱劃過一道白光。
樹葉搖了兩下,于天翔的影子消失了。
大約他也覺得我不可救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