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佶在陰影中抬起頭,額角的冷汗已經開始匯聚成珠,順著臉頰滑下。他看著方夢華,眼中夾雜著疑惑與不解。方夢華的話讓他感到震驚,但同時,他心中也涌現出了一絲難以抑制的欣賞與好奇。他向來喜歡才情出眾之人,方夢華不僅美貌出眾,還展現出非凡的治世手段——這樣的大才,若能納為己用,豈不是為己所喜,為天下所福?
他忍不住試探道:「方教主不似昔日方臘那般,與朝廷水火不容。朕以為今日相見,便是要談招安一事。朕心中已有定計,只要妳歸順朝廷,朕自可破例,以妳的才華即便女子亦可入朝為官。且,若妳愿意入朕的后宮,朝堂之外,妳自然也有一席至高無上的位置。」
說到這里,趙佶目光中帶著一絲溫柔與期待。畢竟,他從未見過一個女子能夠如此能干,若能納入自己的后宮,定是一段傳世佳話。
然而,方夢華聞言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仿佛對趙佶的提議并不感到意外。她放下手中的茶盞,目光堅定,聲音冷靜卻不失禮貌:「陛下,您的好意本座心領了。但招安一事,怕是行不通的。」
趙佶眉頭微皺,顯然沒料到方夢華竟會如此干脆地拒絕,他不禁有些不悅:「為何?方教主如此聰慧之人,難道不明白歸順朝廷乃是為民之福、為己之利?妳難道真要與大宋為敵不成?」
方夢華淡然笑道:「陛下,本座并非十三兄,從未想過與朝廷為敵,更不想成為天下的亂臣賊子。本座保持克制,是因為我明白大宋的國力,并不想讓百姓遭受更多的戰亂與痛苦。可您也清楚,在如今的宋朝文官體制中,一個像小女子這樣的人,根本無法發揮任何作用。」
她的眼神銳利起來,仿佛直視著趙佶內心深處:「宋朝的文官體系講究的是層層遞進的仕途晉升,而其中的規則與利益鏈條早已盤根錯節。即使本座有心為民謀福,到了朝堂上也會被種種規則掣肘,反而難以施展抱負。那時,陛下也只能看著我陷入無數的文牘爭斗和權力斗爭中,漸漸失去所有本該有的作為。」
趙佶心中一動,想要反駁卻一時語塞,他的確明白文官體制內的復雜與保守。這些年,朝堂中的勾心斗角,他看在眼里卻無力改變。若方夢華真如她所說,那她上朝為官的確未必能有所建樹。
方夢華繼續說道:「更重要的是,陛下,東海百姓的命運已經與本座密不可分。在那里的百萬生民,他們的生活、他們的未來都依賴于明教。如果本座接受招安,他們會如何?他們將被重新納入宋朝的稅賦和徭役系統,被那些貪腐的地方官員所剝削。本座的責任不僅僅是為了自己,我對這些百姓負有責任,就像陛下您對大宋億萬子民負有責任一樣。」
趙佶的困惑加深,他眉頭緊鎖,語氣中帶著些許焦慮:「可若妳拒絕歸順,今日見面又是為何?妳若不招安,朕實在不明白妳到底想要什么。」
方夢華站起身來,身影優雅卻充滿威嚴。她走到窗前,望向遠處的天際,仿佛在看著無盡的未來:「我今日來,是為了大宋的未來,為了避免江南再燃戰火,避免百姓再受戰亂之苦。而非招安。」
她轉身看向趙佶,眼神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堅定與決然:「陛下,本座不是來求和,而是來告訴您,宋朝已經無法單憑一己之力守住天下。北面金兵壓境,江南若再開戰,必然內憂外患徹底糜爛。如今的局勢,宋朝需要一個能夠穩定南方和海疆的力量,而這個力量,就是我舟山軍。」
趙佶愣住了,他沒想到方夢華竟然如此直接。
方夢華繼續道:「本座可以保證江南的和平,避免戰火蔓延,讓明州一帶繼續為宋朝貢獻稅賦,維持南方的繁榮。但這一切的前提是,陛下需要明白,舟山軍與本座不是您麾下的臣子。」
趙佶終于明白了方夢華的意思。她不是來談招安的,她是來談條件的。而她提出的條件,幾乎是要宋朝承認她在東海及江南的獨立地位。趙佶心中翻江倒海,無法接受這樣的提議,但方夢華的分析卻讓他不得不正視當前的現實。
方夢華退后一步,給趙佶留下一絲喘息的空間:「陛下,本座知道詔安這決定并不容易。可歷史的車輪不會因為任何人的遲疑而停下。您只需明白,本座不是為了自己而來,而是為了那片土地上百萬百姓的命運,以及大宋的存亡。」
她的聲音在房間中回蕩,仿佛一場無聲的風暴,沖擊著趙佶的內心。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臉色陰晴不定。而方夢華則靜靜地站在一旁,等待著他的回應。
趙佶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一向自負聰慧,卻從未聽過「詔安」一說。這位女子竟然提出如此奇特的概念,讓他感到又驚又疑。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方夢華,問道:「詔安?朕倒是未曾聽過此詞。妳且為朕詳細道來。」
方夢華微微一笑,眼神中透出淡然與睿智:「陛下,‘詔安’與‘招安’雖僅半字之差,卻天壤之別。‘招安’的意思您自然清楚,乃是朝廷以赦免之恩招降反叛勢力,令其納入朝廷體系。招之即來,揮之即去,所有歸降之人皆是朝廷手中的一顆棋子。但詔安不同,乃是當局者已無力對現狀進行實質性改變,只能通過一道詔書,單方面將既成事實圓回來,自保顏面。」
趙佶若有所思地盯著方夢華,心中卻仍有些疑惑,似乎還不完全理解她的意圖。
方夢華繼續解釋道:「陛下,如今的現實就是,明州,尤其是昌國縣,已然在我明教的掌控之下。那里的百姓受我明教庇護,朝廷的權威已經無法伸及。雖然明州在法理上仍屬于大宋,但在實際治理上,那里已經脫離了您的掌控。」
她頓了頓,目光堅定,仿佛要讓趙佶看清現實:「本座所說的詔安,便是陛下您下詔,將明州封為本座的封地。如此一來,在法理上,大宋依然保持了對明州的主權;而在實際中,您承認了現狀,既圓了這段尷尬的局面,又為史官留下了合理的解釋。」
趙佶的目光從迷茫轉為銳利,聲音略帶一絲不甘:「那妳說,朕為何要承認妳們已經掌控明州?那可是朕的江南重鎮。」
方夢華并不驚慌,反而語氣平靜地說道:「陛下,您有兩個選擇。若拒絕詔安,宋軍勢必還要耗費巨大的兵力、財力試圖重新控制江南,然而以大宋目前的軍力與財力,恐怕難以負擔北面抵御金兵的重壓同時,還要南下剿滅我明教。到那時,您試想,一旦戰火燃起,江南的繁榮必將毀于一旦。」
趙佶聽罷,面色陰晴不定。方夢華的話讓他無可辯駁,他深知宋軍如今的窘境,更明白無法輕易抽調足夠的兵力再次征伐江南。然而,他心中仍有不甘,放棄明州豈非是一種屈辱?
方夢華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輕聲說道:「陛下,您無需覺得屈辱。封我明州和東海之外所拓之島,表面上看似退讓,但實際上卻為未來的王朝保留了法理上的統治權。即便本座暫時掌控這些地方,史官的筆仍會記載為大宋的領土。幾百年后,無論是您的后繼者還是別的后世朝代,都可以宣稱這些土地從未離開過華夏。」
她的聲音漸漸低沉,仿佛為趙佶勾勒出一個恢弘的未來:「待后世在您的基礎上統一這些土地時,東海新拓之地所有的歷史記載都會以‘大宋宣和年間’作為開端。那些地方的史書都會記載為您的功績,您不僅保住了大宋的領土,還為后世開創了華夏的未來。」
趙佶聽到這里,臉上的緊繃稍稍緩和了些,心中漸漸被說服。他雖然仍有疑慮,但方夢華的提議無疑為他提供了一條擺脫當前困境的出路。他可以通過一道詔書,不僅化解當下的現實危機,還能夠為自己保住體面。
方夢華見趙佶神色有所松動,繼續說道:「陛下,除了江南之事,本座還為您考慮到了眼前的危機。北面金兵虎視眈眈,一旦南下侵宋,我舟山軍即使有心抗金,但在朝廷的北方大地上,我們的身份畢竟是‘反賊’,師出無名,無法光明正大的加入與金兵對抗。」
趙佶點頭,明白她的意思。他知道,若舟山軍能真正投入抗金戰場,的確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
「所以,」方夢華繼續道,「陛下若能再下一道手詔,告知黃河以北的各州縣,準許‘江南義勇軍’的入城休整,并提供三個指揮(約1500人)編制的糧草補給,便可以為我們抗擊金兵提供合法的名分。一旦金兵大舉南下,我們可以在您名義之下作戰,保家衛國。如此一來,陛下您不僅無需再擔心江南的叛亂,還能多一股抗金的力量。」
趙佶眉頭微皺,心中快速盤算。方夢華提的條件看似苛刻,但實則只是允許1500人的糧草補給,對于大宋而言并非沉重負擔。而若能換得江南的穩定和她的支持,這筆交易未嘗不可。
趙佶沉思片刻,終于說道:「三指揮的人馬而已,朕可以準妳。但妳須記住,這只是為抗擊金兵,若妳再有其他非分之想,朕絕不會手軟!」
方夢華微微一笑,向趙佶拱手道:「陛下英明。本座必不負您的信任,定為大宋盡綿薄之力。」
趙佶點了點頭,隨即他親手寫下一道手詔,準許舟山軍在黃河以北的各州縣獲得糧草補給,以「江南義勇軍」的名義參與抗金。
當詔書交到方夢華手中時,趙佶的心中依舊充滿了復雜的情感。他不知道這一步究竟是對是錯,但現實已經容不得他有更多的選擇。
方夢華將詔書收入袖中,目光堅定,仿佛已經看到了未來的風云變幻。她輕聲說道:「陛下,您不會后悔今日的決定。」
趙佶沉吟片刻,神色中掠過一絲矛盾。他已經同意了方夢華的「詔安」提議,但依照慣例,封地之主必得有個名分,以示朝廷恩寵。他放下手中的茶盞,略帶期待地問道:「既然封了明州為妳的封地,那你想要朕封妳什么官爵呢?」
方夢華聞言,抬眸淡笑,眼神中閃過一絲調侃之意:「陛下,本座并非您的臣子,封什么官爵對我而言并無意義。您大可以隨意封個什么,只要朝廷上下能將這一現狀合理化,史官們筆下的記載順理成章就行。至于其他,倒也無所謂了。」她輕描淡寫地一笑,語氣中透出一種不拘一格的灑脫。
趙佶怔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方夢華會以如此輕松的態度回應這個問題。大宋朝堂中,多少文武官員爭破頭都想升官加爵,求一個名正言順的封號。而眼前這個女子,似乎全然不在乎這些虛名,更像是在戲謔他提出的「封官」建議。
他苦笑了一下,目光轉向手中的茶盞,顯得有些無奈:「如此說來,朕倒成了自娛自樂的君王了……」
方夢華淡然一笑,語氣卻依舊從容:「陛下,如今這封官不過是大宋的體面罷了。既然局勢已如此,何不順水推舟,給自己留個名留青史的機會呢?」
趙佶點了點頭,似乎已然接受了方夢華的話。他喝了一口茶,努力壓抑內心的疑慮與疲憊。然而,自進入樊樓后,他便隱約覺得精神漸漸疲憊,頭腦也有些昏沉。對抗迷香的解藥效果已過,眼皮開始沉重,他端起茶盞,再次喝了幾口茶,試圖提神,然而效果甚微。
方夢華見趙佶已經幾近力竭,微微一笑,轉身向李師師打了個手勢。李師師立刻會意,緩步走到趙佶身旁,輕聲勸道:「陛下,已是深夜,您勞心勞力,還是早些歇息吧。」
趙佶迷迷糊糊地看了李師師一眼,點了點頭。他的意識已經漸漸模糊,但方夢華的身影依舊清晰留在他眼前。她的每一句話都如同回音般在他腦海中回蕩,似乎仍在引導著他做出某種決策。
「朕……嗯,朕困了。」趙佶喃喃低語,最終靠在李師師的扶持下,倒在塌上昏昏睡去。
方夢華目光冷靜,走到趙佶身邊,輕輕解下他腰間佩戴的一枚腰牌。那是象征著最高通行權的腰牌,借此她便可以自由出入皇城。這件事她早有準備,只是讓趙佶全程在不知不覺中配合。
「多謝陛下。」方夢華輕聲自語,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譏諷。趙佶昏睡中,毫無察覺。
李師師看到方夢華順利取下腰牌,微微點頭:「教主,出城的安排已經妥當。」
方夢華將腰牌收入袖中,走到窗前,望向仍然寂靜的宮城。夜色濃重,隱約傳來門外的風聲。她回過頭,看了眼沉睡的趙佶,心中已有了計策。她微微一笑,轉身走向李師師,「多謝妳的配合,思思姐。」
李師師深深一揖,輕聲道:「教主,能為您效勞是師師的榮幸。」兩人相視一笑,仿佛一切盡在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