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構策馬而行,目光直視遠方的北方營地。他明白,此行兇險重重,但為了宋室江山,縱然萬死,亦在所不辭。隨行的張邦昌、高世則面色沉重,默默跟隨在后,皆無言語。
李梲與鄭望之領命早已回金營,完顏宗望的條件已然傳至朝中。趙構一行北上,不日便抵達金軍大營。
營帳內,完顏宗望端坐于主位,目光冰冷,眼神中透出無盡的傲慢。他身后立著李鄴、沈琯等降臣,而完顏昂、完顏宗弼等金將也赫然在列。
趙構昂首闊步入內,毫無懼色,直視完顏宗望,抱拳說道:「大宋有誠議和,今日趙構前來,愿為兩國之和盡一己之力。若能為江山百姓帶來片刻安寧,趙構雖死,亦無遺憾。」
完顏宗望冷笑一聲,揮手示意:「既來此,自當按我金國條件行事。宋人須以實物相抵,若有一分隱瞞,和議便作罷。」
趙構神情不改,沉聲道:「若我宋朝已盡全力,爾等又當如何應諾?」
完顏宗望哼了一聲,未作正面回應,心中卻也暗自驚訝于趙構的從容與膽識。他并非不知趙構之勇,但今日面對如此局勢,依然能鎮定如常,實為難得。
于是,兩國的議和談判在這緊張的氣氛中逐漸展開。然而,盡管趙構無畏無懼,金人貪婪的索求仍如猛獸般吞噬著宋廷的一切。太原、中山、河間三鎮,早已成了金人虎視眈眈的目標。而趙構的入質,亦只是暫時平息戰火的權宜之計。
趙構心知自己此行兇多吉少,然而他心中仍抱有一線希望,愿以自身的犧牲換取大宋的片刻安寧。金營的寒風凜冽,仿佛預示著前路的無盡險惡,而汴京城中的大宋朝臣,已開始為這場未完的劫難而憂心忡忡。
當李綱巡視城防回來時,卻驚聞朝廷已經發出允諾金人所提苛刻條件的誓書,康王趙構與張邦昌更已奉命前往金營充當人質。
這一消息如同巨石般砸在李綱心頭,他的目光變得黯然,心如死灰。但隨即他將一份圣旨收進懷中,那正是割讓三鎮的詔書。他咬緊牙關,暗自發誓道:「即便朝廷自毀長城,亦不可使我北地失守!」
他沒有發布割地詔書,心中默默祈盼各路勤王援兵早日趕到。
趙桓聽說后,面露猶豫,目光在李綱身上來回掃視。朝堂之上靜謐無聲,唯有李綱一人神色坦然,目光堅定,仿佛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他從懷中取出的幾份奏表靜靜放在御案上,每一份都象征著一方勤王之軍的到來,一絲生機。然而,趙桓的手卻僵在半空,始終沒有去拿那些奏表。
「李綱,」趙桓半晌才開口,聲音里帶著深深的疲憊與憤怒,「朕雖不欲割地,卻又不得不為城中百姓之命考慮。汝等文臣一再勸阻,然若金人怒而破城,汴京將如何自保?」
李綱聽罷,緩緩垂下身,沉聲說道:「陛下容臣稟告。臣并非不顧百姓性命,然今日若輕易割讓太原等三地,不啻斷我北疆之屏障,斷我大宋之血脈!今日割地,來日金人索求將更無止境,國土將如破堤之水,一去不返!」
趙桓臉色微微一變,聲音微帶顫抖:「然則康王、張邦昌豈不危矣?李卿若扣下詔書,難道便能救得他們性命?」
李綱冷靜地答道:「康王身為皇族,便當以天下為重;張邦昌身為宰相,豈可惜命而輕棄我大宋之地?他們既為人質,便當做好為國盡忠之準備!只要援軍一至,形勢自可逆轉,到時若再與金人談判,便非割地之事。」
趙桓聽到這里,雙手微微握拳,神情掙扎。作為君主,他內心深處知曉李綱所言極有道理,割地之舉確是飲鴆止渴,但又怕錯過求和機會,招致更大災禍。猶豫片刻,他語氣稍緩,試探地問道:「李卿可有退敵之策?」
李綱緩緩點頭,言辭堅定:「若援軍一至,可分為三步。其一,我軍防御當繼續加強,堅守汴京城池;其二,派出各地勤王軍在城外集結,形成合圍之勢,使金人不敢貿然攻城;其三,待形勢穩定后,派使臣與金人談判,以強對強,則不必割地,也能保全京師。」
趙桓凝視著李綱,眼中似有動搖,但仍顯掙扎。片刻后,他擺擺手道:「朕再思量一二。」他轉向殿中群臣,環視一圈,問道:「眾卿家意下如何?」
御史大夫秦檜從隊列中走出,輕咳一聲,冷冷道:「陛下,臣以為李綱所言乃空談。金人十萬大軍壓境,汴京雖有高墻厚垣,然人力終有限。即便援軍趕至,也恐不過杯水車薪,難擋金人進逼。臣以為,不如以割地暫換一時安穩,免得我京師再受兵燹之禍。」
趙桓聞言,臉色又黯然幾分,目光閃爍不定。
李綱不禁一拂袖,大步上前,怒道:「秦御史,汴京百姓已被朝廷搜刮殆盡,誰還能忍受割地之辱?此舉若成,將來金人更有借口索求,天下百姓安得寧日?臣愿以死勸阻!」
趙桓見李綱言辭激烈,心神更加動搖。正在此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侍衛慌慌張張地闖入大殿,俯身稟報道:「啟稟陛下!方才城西一處哨塔探得河北勤王軍已至汴京城外三十里,先鋒軍統領馬忠統制官已遞交軍令,表示將盡快進駐汴京增援!」
趙桓聞言,微微一怔,目光頓時閃現一絲希冀。
李綱趁勢俯首進言:「陛下,馬忠等勤王軍馬已至,此乃天助我宋!請陛下收回割地詔書,繼續鞏固城防,待勤王援軍合圍,屆時金軍必無力再戰,我軍當可不戰而屈人之兵。」
趙桓抬眼看向李綱,目光逐漸堅定起來。他終于緩緩點頭,長嘆一聲,吩咐道:「李卿之計,朕從之。來人,將割地詔書收回,命城防加緊布防,靜待勤王援軍會合!」
李綱大喜過望,伏身領命。他高聲道:「臣定不負陛下重托,與京師軍民同生共死,誓死守衛我宋京城!」
趙桓看著李綱堅定不移的神情,心中那份沉重的壓抑似乎輕松了些許,仿佛又看到了眼前一線生機。
汴京城外,塵土飛揚,烽煙四起,金兵圍城已久,京中氣氛沉重,城內百姓惶惶不安。就在這絕望的時刻,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馬忠率領的援軍終于趕至。他們浴血奮戰,數次擊敗金軍,暫時為京西打開了一線生機。
馬忠統領的部隊自鄭州而來,勢如破竹,連破金軍數營。順天門外,馬忠一馬當先,揮刀沖鋒,率眾將士奮勇殺敵。金軍猝不及防,陣腳大亂,紛紛后撤。汴京城頭的守軍見狀,士氣大振,鼓聲雷動,聲勢浩大。
趙桓得知馬忠捷報,心中稍感寬慰,遂急召宰臣入殿議事。福寧殿內,燭火搖曳,趙桓目光游移,面露少許喜色。宰臣路允迪站立一側,正準備受命出使河東。
「馬忠連戰皆捷,京西稍通,如今金軍士氣稍挫,正是我大宋反擊的良機。」趙桓說道,語氣中帶著些許期盼。
路允迪拱手應道:「陛下所言極是,然金軍猶在重兵圍困汴京,若不速與四方勤王兵合力,恐難久撐。」
趙桓微微點頭,心中明白,京中兵力雖暫時得以喘息,但形勢依舊危急。正此時,種師道與姚古等西路兵馬已入京城,軍容整肅,兵士們面帶風塵,卻目光如電,顯然久經沙場。
種師道一入京,即刻進宮覲見趙桓。他身披甲胄,步履穩健,雖年事已高,卻依舊神采奕奕,氣宇軒昂。趙桓見狀,心中大定,連忙起身相迎。
「老種經略相公,你總算到了!如今京師被圍,朕正苦無良策,幸得西路兵馬入京,望卿力挽狂瀾。」
種師道拱手行禮,沉聲說道:「臣不敢負陛下所托。西路兵馬雖已抵京,但金軍勢大,且占據了河北、河東之要地,若不速戰速決,恐城中困局難解。」
趙桓急切問道:「那依卿之見,何策可施?」
種師道略一沉吟,答道:「河北、河東乃國家之屏障,然今金軍兩白旗已占平陽府,且劉嗣初已降敵,形勢不容樂觀。臣請領涇原、秦鳳路兵,兼統四方勤王之軍,前往河北、河東,與敵決戰。」
趙桓聞言,立即下旨,拜種師道為河北、河東宣撫使,同知樞密院事,專督四方勤王兵及前后諸軍。
宇文虛中此時也已從東南趙佶行宮趕回,他在戰亂中收合散兵,并召致仕官李邈領兵駐扎汴河外,抵御金軍水路進攻。汴河上,李邈的部隊已然駐扎完畢,士卒們嚴陣以待,時刻準備迎敵。宇文虛中所收東南廂軍兩萬余人,雖非精銳之師,但已成大宋朝廷手中一支不可或缺的力量。
趙桓見援軍四起,情勢稍有好轉,臉上終于露出幾分安慰之色。他命宰臣即刻備書,以路允迪為使,出使河東完顏宗翰部,意圖與金軍議和,同時以緩解城中困局。
然而,汴京上空的陰云依舊籠罩,城外的金軍雖一時受挫,仍未有撤兵之意。種師道心知,此時京中士氣雖稍有恢復,但若不能速戰速決,待金軍再度反攻,形勢將更加險惡。
他心中暗自思量,既然奉命統領四方勤王兵,便需迅速整合各路軍馬,打破金軍的圍城之勢。只待時機一到,便要主動出擊,絕不能坐困汴京,坐以待斃。
戰鼓聲遠遠傳來,西路援軍已入城,汴京的命運在這風雨飄搖的時刻,終于迎來了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