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籠罩著磁州,宗澤站在城墻上,望著北方漆黑的天際,心中憂慮如潮。他剛剛收到探子報告:康王趙構的送嫁車隊即將路過相州進入磁州地界,前往燕京金營。宗澤心知這次送嫁不過是大宋對金國妥協的又一象征,而金人是否會履行之前的議和條件,已然顯得可疑。
「宋王半年未歸,這不是好兆頭。」宗澤自語道,握緊手中的鐵拐。他回頭看向剛剛散駐到干言山和巨鹿澤的義軍,雖然表面上遵從了朝廷遣散義軍的命令,但他深知:此時的磁州,是金兵南侵的必經之地,一旦放棄,北方屏障將全面崩潰。
「康王此行燕京,簡直是羊入虎口!」他重重嘆息一聲,快步走回府衙,召見幕僚與部將商議。
翌日清晨,趙構的車隊到達磁州驛站。隨行隊伍雖多,卻透著一股倉促和冷清。宗澤早已等候在城門前,親自迎接趙構。
「康王殿下,」宗澤行禮后直入正題,「您此行實在兇險,老臣冒死勸您不要北上。」
趙構從車上下來,臉色雖帶倦意,卻仍保持著一絲倨傲。他扶著侍從的手站定,開口道:「宗老相公,本王奉圣命送五姐北嫁,若不成行,如何復命?而且,大軍早已撤過黃河,金人此番應該不會失信。」
「金人不可信!」宗澤語氣激烈,「半年前的議和,他們答應釋放宋王趙樞,至今未見人歸。如今五帝姬遠嫁,若再帶上您,豈不是將神宗一脈的希望拱手送人?殿下,此行無論如何不可繼續!」
趙構微微皺眉,顯然對宗澤的話有所觸動,但仍搖頭道:「老相公,我明白您的好意,可朝廷命令不可違。」
宗澤冷哼一聲,轉而說道:「既然如此,老臣愿獻一計,換人北上。可派犬子宗穎換上殿下衣袍代替您前行。殿下可暫留磁州,或移駐附近的大名府暫避鋒芒。」
趙構沉默片刻,終于點頭:「好,就依宗公之計。」
宗澤當即派人安排宗穎化裝為趙構,率車隊繼續北行,同時將趙構秘密安置在磁州城內。然而,磁州畢竟是座小城,宗澤心中仍感不安。他決定派快馬向大名府張所父子傳信,請求他們率軍效忠康王,以保趙構安全。
他提筆寫下信函,內容直指金兵南下的危險,并明確要求大名府的張所「舉全城兵力,以效忠康王為名,將城中暗藏異心的趙野架空,確保康王安全無虞」。寫完信后,宗澤將信函交給親信快馬,連夜送往大名府。
大名府內,張所父子接到宗澤的信函時,正值午夜時分。張所在府中展信細讀,眉頭緊鎖。信中的內容字字見血,不僅警示了金兵南下的威脅,更點明了趙野態度曖昧、可能危害趙構的隱患。
「父親,這趙野一直與金人暗通款曲,如今康王到來,他恐怕不會甘心。」張所之子張憲低聲道。
「宗老相公果然老辣,早就看透了趙野的心思。」張所冷笑一聲,將信拍在桌上,「如今我們大名府是康王最后的屏障,必須將趙野的兵權徹底架空,絕不能讓他有機會通敵。」
「可是,」張憲略帶猶豫,「若趙野反叛,恐會引發城內混亂。」
「混亂也好過滅頂之災。」張所果斷說道,「傳令,三軍戒備,立即將趙野軟禁,同時向康王效忠!」
與此同時,磁州城內,宗澤安排好一切后,仍不放心。他將趙構暫時安置在一處隱秘院落,并派親兵守衛。夜深人靜時,宗澤來到趙構面前,低聲道:「殿下,您雖暫時安全,但金人隨時可能南下,務必做好持久準備。」
趙構點頭,終于感到局勢的緊張。他雖是康王,卻第一次體會到這亂世中的無助。他心中不禁思索:若金人再次食言,天下又當如何?
宗澤則暗暗下定決心:無論如何,磁州絕不能棄守,義軍也絕不能真正散去。即便朝廷命令再嚴,他也必須為這片土地留下一絲血脈。
而在邢州城頭,岳飛北望趙州方向,遠方隱約傳來戰鼓低沉的回響,仿佛天地間壓抑的雷鳴。他身后是疲憊不堪的岳家軍將士,他們在這一帶鏖戰多時,如今城中余糧不足、兵力稀少,而趙州方向金兵大軍逼近,戰云籠罩。
與此同時,宋廷的議和旨意已經送達,命令撤兵南下開德府赴任。他手中攥著的金牌冰涼刺骨,仿佛提醒著他,抗旨的代價將會比戰死沙場更加沉重。
「宗澤宗老相公是文官可以偶爾抗命,我岳飛一個配軍卻不行。」他咬緊牙關,心中掙扎,「若守城,則是背棄君命,日后無以自立;若撤兵,則讓百姓陷入金兵的鐵蹄之下,無異于縱敵入境。」
「大哥,撤吧。」王貴站在身后,低聲勸道。他的語氣透著無奈,卻也帶著理性,「邢州不過一座小城,城中余兵不足兩千,大量民夫不堪一戰,糧草也只夠三日。更何況旨意已到,若抗命,您可能失去的不只是官職,還會連累家人。」
岳飛緊緊皺眉,沉聲道:「可是撤了邢州,邢州的百姓怎么辦?你我乃是軍人,職責在于護國安民,豈能棄城而去?」
王貴苦笑道:「大哥,護國安民要看長遠。邢州難以久守,而您若抗命失了功名,日后連組建軍隊的資格都沒有,又談何保境安民?陛下交給您的開德府五千禁軍,才是日后抗敵的根基。」
這番話雖然刺耳,卻不無道理。岳飛默然良久,終于嘆道:「二師弟說得對。我若抗命,便成了朝廷的叛臣;但我若只顧升遷,便對不起這些將士和百姓。如今,只有折中之策。」
岳飛召集眾將,布置撤離和防守的計劃。他向張用和孟邦杰說道:「你們二人率一半兵馬守邢州,并招募歸降的河北義軍民夫共同防守。若能拖延一日算一日,若形勢不利,便向松子嶺方向突圍,與梁興兄弟的大軍匯合。」
張用沉聲道:「統制放心,我等絕不讓金兵輕易踏過邢州半步。」
岳飛又囑咐:「守城時,務必照顧百姓。城破之時,也要盡量護送他們撤離,切不可因守城而殃及無辜。」
孟邦杰抱拳應道:「末將明白!」
接著,岳飛轉向岳翻、王貴和徐慶:「我們四人即刻動身前往開德府赴任。這是眼下最好的選擇,但日后若能壯大兵馬,我一定回來,為百姓報今日之仇。」
出發之日,城頭旌旗獵獵,張用與孟邦杰率兵相送。岳飛身披明光鎧,跨上戰馬,回頭看了一眼邢州的城墻。墻頭上,不少百姓涌上來送行,眼神中充滿哀傷與不安。
「岳統制,您真的要走嗎?」一位老人拄著拐杖喊道,聲音在風中有些顫抖。
岳飛停下馬,沉聲說道:「鄉親們,岳某不是舍你們而去。我此行并非逃避,而是為了保留日后與金兵抗爭的力量。今日不能守城,但他日必當收復失地!」
他咬緊牙關,轉身策馬而去。身后百姓的哭喊聲隨風遠去,猶如錐心之痛。岳飛沒有回頭,他只能將這份愧疚埋在心底,用它來激勵自己未來的每一場戰斗。
夜幕降臨,岳飛一行人行至山林間,徐慶忍不住問道:「大郎,邢州守不住,張用和孟邦杰他們恐怕危險重重。您真的放心?」
岳飛沉聲回答:「放心?自然不放心。但我必須相信他們的能力,也必須給他們一線生機。我已傳令,若守不住,便可撤往松子嶺,與梁興匯合。他們明白輕重,定不會枉送性命。」
王貴在旁插話:「大哥,別想太多。到了開德府,咱們可以盡快整頓五千禁軍,日后再回來支援也不遲。」
岳飛點點頭,心中卻暗自發誓:我岳飛此生必不辜負百姓今日所托,待他日壯大兵馬,必掃盡胡塵,還山河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