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八月初七,少華山的大寨內,燈火通明,十位頭領齊聚議事廳。大寨主九文龍史斌高坐正中,眉宇間透著幾分志得意滿。座下依次是二寨主青面獸楊志、三寨主伏窩兕曹寧、四寨主火船工張岑、五寨主比子都秦佑、六寨主倒海巨黿吳堃、七寨主飛天蜈蚣孫玉、八寨主沱江鬼李彪、九寨主背山熊王成和十寨主鐵錘天王夏明。
就在這時,一聲通報傳來:「大寨主,大刀關勝與小天波楊再興拜山求見!」
史斌聞言一笑,眼中閃過一絲得意:「終于來了。傳!」
關勝與楊再興昂然步入議事廳,剛剛走進,楊志便起身迎上前來,雙手抱拳,激動道:「關勝兄弟,再興賢侄,果然是你們!兄弟當年與關都監在梁山并肩,今日得見,不勝欣喜!」
關勝大笑,回禮道:「楊兄,多年未見,風采依舊!聽聞楊都監歸入少華山,本欲早日拜會,無奈事務繁忙,今日方得如愿。」
楊志連連點頭,側身介紹道:「這位是大寨主史斌,乃昔日梁山三十六將之九文龍;還有四寨主張岑,亦是梁山舊友。」
張岑站起,笑道:「關都監大名,張某不敢忘。今日得見,真是難得。」
史斌見二人寒暄完畢,方才開口,故作熱絡道:「關都監名震天下,今日能來少華山,真是蓬蓽生輝。聽聞將軍如今效命朝廷,統兵濟南,不知此番前來有何指教?」
「史寨主不必多疑。」楊再興在旁接過話頭,朗聲說道,「我叔父楊志與張岑兄長當年同為梁山兄弟,與史寨主也共過患難。此番我們路過少華山,實在是念舊情,特意前來相見。」
楊志點點頭,抬眼看向史斌,低聲道:「寨主,如今金兵南下,大宋江山危在旦夕,各地義軍蠢蠢欲動,不如聽聽關都監的意思,也許對咱們少華山大有益處。」
史斌冷笑了一聲:「楊都監此言差矣。如今天下雖亂,但亂中才有活路。我們少華山有這一萬三千精兵,為什么要郁郁于人下?天下是大宋的,還是金人的,與我們綠林中人何干?」
關勝眉頭一皺,卻仍然按捺下脾氣,平靜說道:「史寨主話雖不錯,但如今的亂世中,若沒有強有力的盟友,僅憑一座山寨能走多遠?更何況,方郡主不遠千里北上救援種家軍和孤城太原,已成為義軍的中流砥柱。兩年前宋公明兄長臨終托孤,囑咐我們效忠定海郡主。史寨主,難道你要違背舊主的遺愿嗎?」
此話一出,楊志與張岑臉色微變,低頭沉思。楊志更是深深嘆息,喃喃道:「若宋公明哥哥有此遺命,咱們這些弟兄自當聽從。」
關勝微微一笑,語氣不卑不亢:「史寨主,天下大亂,百姓流離失所,正是義士匡扶時。關某久聞少華山義氣名聲,此番特來相助,共議平亂大計。」
史斌一愣,隨即挑眉一笑:「共議大計?關都監,您是朝廷大將,而我們不過一群綠林草寇,豈敢高攀?」
楊再興冷笑一聲,斜睨著史斌:「史寨主,這話未免太過謙虛。聽聞少華山如今招募上萬精壯,連綿山寨遍及少華、太華二山,誰敢說你們只是‘草寇’?」
史斌嘴角微揚,隱隱透出幾分得意:「楊賢侄此言差矣。我們雖有萬余弟兄,但不過是為了自保而已。天下大亂,各有活法,朝廷又何曾真正顧念百姓生計?」
關勝聞言,正色道:「史寨主,若人人只為一己之私,這天下豈不更加混亂?大丈夫立世,當以天下為己任。何況梁山舊友早有約定,當同心協力,不負宋公明哥哥的遺愿。」
此言一出,張岑和楊志臉色微變,眼中流露出幾分復雜情緒。
史斌冷哼一聲:「遺愿?梁山泊早已成灰,宋公明若地下有知,只怕也會怪罪我們當年附了朝廷,助紂為虐!」
關勝眉頭一皺,厲聲道:「史寨主,宋公明哥哥臨終之言,乃是托孤于明教方教主,囑咐我等兄弟輔佐她成事。這位定海郡主雖為女子,卻有大義于心。她如今身在巨鹿澤,奮力對抗金兵,連宗澤宗老相公都稱她為‘天下義士楷模’。你身為梁山頭領,難道要置舊主遺言于不顧?」
楊志聞言動容,低聲說道:「大哥,關都監所言不假。方教主當年在河東綠林中助過灑家與張兄一臂之力,恩情難忘。況且宋公明哥哥確有此囑,咱們怎能不從?」
張岑也點頭附和:「史寨主,如今北方金兵猖狂,西北暫時雖穩,但民生凋敝。方教主正是義士,若能助她成事,也算對得起宋公明哥哥了。」
史斌聽罷,臉色陰晴不定。他沉吟片刻,終于開口道:「關都監,灑家敬你是條漢子,梁山兄弟我也不想負義。但如今時局復雜,方教主雖有名聲,卻遠在江南東海一帶。我們少華山好不容易有了這一萬多兄弟,要投效他人,總得看她能否容得下我們。」
關勝微微一笑,朗聲答道:「史寨主,你多慮了。我等兄弟前來,只為傳遞一句話——方教主有言相告:‘勿蹈吾十三兄覆轍。’」
史斌聽罷,臉色微微一變。他深知這「十三兄」指的正是方臘——當年在江南起事的摩尼教圣公。急于稱帝、短視割據,最終不僅敗于宋軍之手,甚至連內部都因腐化、分裂而難以維系。史斌嘆了口氣,低聲說道:
「方教主提醒得是。不過,方教主在東海以舟山為根基,遠離戰亂,可灑家這少華山卻在西北腹地,周圍不是大宋西軍就是金國鐵騎,稍有不慎,便會成了刀下亡魂。她這是居高臨下地指點江山啊!」
楊再興冷笑一聲,語氣凌厲:「史寨主,教主并非居高臨下,而是惜才念義。你以為這十萬流民,是靠你少華山單薄之力能守得住的?無論大宋還是金國,甚至西夏都在虎視眈眈,你敢說自己有保全之策?」
史斌被這句話擊中要害,沉默不語。關勝見狀,放緩語氣道:「史寨主,今日來此,不是逼你降誰附誰,而是想與你共謀長遠。方教主在北方整合綠林,會以少華山為抗金敵后根據地之一。這是機會,更是出路。」
夜深,史斌獨坐書房,案上堆滿了少華山的地形圖與兵力記錄。他握著一杯清酒,眉頭緊鎖。方夢華的警言在耳:「勿蹈吾十三兄覆轍。」
史斌深知,自己的力量雖不小,但絕非能與朝廷或金軍正面抗衡。他的如意算盤本是趁天下大亂之時,帶著山寨向蜀地進發,占據險要自保。然而,關勝的一番話卻讓他動搖了。
「抗金敵后根據地……若能得到方夢華的援助,確是壯大之路。」史斌輕嘆。他知道,方夢華不僅軍力強盛,更在經濟資源上顯得無比慷慨。她支持的勢力,如呂師囊在浙東福建、宋江在沂州海州,高托山在河東無不成為強勁力量。若能爭取她的支持,少華山未必不能成為北方的一股重要力量。
「只是,投靠她,便是受制于人了……」史斌喃喃自語。他畢竟是心有野望之人,甘居人下并非他的本性。然而,他也清楚,以少華山現今的局面,若拒絕關勝等人,恐怕不久后就會遭到毀滅性的打擊。
翌日,史斌在議事廳召集十位頭領。關勝與楊再興也應邀出席。
「各位兄弟,」史斌環顧眾人,語氣凝重,「昨夜灑家仔細思量,決定接受關都監的提議,與方教主合作。北方綠林會的事,我九文龍少華山愿意參與。」
此言一出,廳中眾人竊竊私語。有些頭領臉色微變,顯然對這樣的決定有所不滿。楊志和張岑卻同時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不過,」史斌頓了頓,繼續說道,「灑家有三個條件:其一,少華山上下人馬,仍由灑家自領,方教主不得插手內務;其二,方教主若要利用少華山為抗金據點,須提供糧草、武器,以及安置流民的后援;其三,綠林會雖以抗金為名,但在與大宋合作時,必須明確界限,不能成為朝廷鷹犬。」
關勝淡然一笑,回應道:「史寨主,這些要求教主早有考慮,想必她會接受。方教主并非想奪你權柄,而是愿與你共建局面。你若能守住本心,定可在未來風云中占據一席之地。」
楊再興卻直接站起,冷聲道:「史寨主,這話說得好聽,關鍵要看你是真心實意還是另有所圖!若心存二意,別怪我們兄弟刀槍無情!」
史斌面色一沉,但最終還是壓住了火氣,淡淡說道:「楊賢侄放心,我史斌雖是綠林出身,卻也懂得忠義二字。」
當夜,少華山宴飲,舊友相談甚歡。楊志私下對關勝說道:「史斌雖有野心,但心中未必無義。此次若能說服他歸順,少華山萬余人馬便是一大助力。」
關勝沉聲道:「楊兄,天下大勢,人心難測。我知史斌心中另有盤算,但只要有一分希望,我們便不能放棄。為宋公明哥哥,也為這天下百姓。」
楊再興則低聲冷笑:「史斌這種人,若不徹底壓服,遲早是個禍患。我看不如趁機收編少華山,免得日后生變。」
楊志搖頭嘆息:「興兒,強奪之事只會結下仇怨,須以忠義服人,方能長久。」
少華山正式加入綠林會,與方夢華的勢力接洽。史斌派楊志與張岑作為代表隨關勝、楊再興一同南下,與其他綠林領袖匯合。
史斌目送眾人離開,低聲喃喃:「關勝,方夢華……你們口口聲聲說忠義,究竟是看中我的山寨,還是防備我的野心?罷了,且看看這次合作究竟能走多遠吧。」
天光初現,少華山在朝陽下顯得更加雄偉,然而史斌的心中卻隱隱透出幾分不安。這份聯盟,會成為少華山的新生之機,還是埋葬他的棋局?無人知曉。